若没有最末尾这一句,薛盟仍可以替梵烟推脱一二。可话已至此,再找什么说辞,都是不孝的借口了。
他满口答应下来。路上抱着隐儿兀自沉吟,又想:也不必事事挡在她前头,该让她偶然也体会体会身在高位的好处,才知他为她筹谋的一番苦心。
“祖母喜欢我。”隐儿摇晃着大长公主给她的孔雀羽毛,不无得意。
她知道“爱屋及乌”一词,但因为说不利落,索性不宣之于口。
薛盟听了,却稍稍放心了——冲着孙女儿的面子,大长公主更加不好为难梵烟。
他勾了勾唇:“天底下只有两种人,喜欢明月的,和没有见过明月的。”
隐儿点头,认为这话入情入理。
回到家中,自有人带着姑娘回东跨院,薛盟则歇在书房。
辛劳一天,隐儿也困了,呵欠连天地吃了两口饭,由着乳娘们张罗洗漱一通,闭着眼爬上床去默背《龙文鞭影》。
背到“韩琦芍药,李固芙蓉”时,她猛地张开眼,“娘,祖母邀你明日过去说话呢。”
梵烟看了一日账本,有些头痛,正散开了发髻靠在躺椅上,让九莺给她按揉太阳,不意隐儿这般语出惊人。
她握住扶手,缓缓坐起身来,笑意如常:“我还当你今日都在前院呢,几时出门了?”
“嗯…吃过早饭没多会儿,有个太监来说,祖母病了,很是想念我们,爹便带着我探望她去。”隐儿亦翻身起来,面朝着梵烟,“不过我看祖母并没有病倒,只是太孤单了,想和人拉拉家常——爹不如我会说好话,所以明儿就不叫他去了,让娘陪我去。祖母的意思,是还有好东西要送给娘。”
梵烟一时没有说话。隐儿这番稚子之语,足够她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脉络,她只是有些意外,薛盟竟不告诉她——哪怕是打发澜序来——而是由隐儿转达,甚至不怕小孩子忘在脑后。
她不了解他,哪怕相处这些年。她极力避免妄自的推己及人曲解了他,但往往他的本意山重水复,比她的曲解更深一层。
“好,明儿咱们一道去。”梵烟走上前,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待她躺好后,复替她掖了掖被角:“早些睡吧。”
烛光柔和地注目过来,投向床帐内外的母女二人。梵烟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等隐儿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后,才起身吹灭了灯。
九莺跟着她一块儿出了房门,走到对过的廊下站住。外头有残雪照映着,倒比屋中更亮些。
时辰不算早了,各院的门都下了钥,这会儿找谁来都免不了一阵惊动。况且,她虽一贯不能入大长公主的眼,究竟也没真得过什么不是,只是去那边侍侍疾,不值得大张旗鼓。
算了。明日的事,明日自有应对。至于猜不透的人心,更不急在这一时。
次日一早,梵烟穿戴整齐,乳娘抱着尚揉眼睛的大姑娘,坐进车里,放好了帘子,岳五将马鞭一扬,这便动身了。
大长公主倒早起来了,戴着昭君套,靠在围榻上出神。一见着梵烟,眉头先皱起来:“这才什么时辰?小丫头不睡足觉,往后长不高。”
梵烟先拉着隐儿行礼,随即道:“实在是隐儿心里记挂殿下,昨儿早早就睡了,就为着今日能早些过来问安。”
隐儿点头附和,笑逐颜开:“祖母,方才在车里娘还和我说呢,这个痹症也不是非得吃药不可,还能将药包在布中、热熨患处,或者煎汤熏洗,配合按摩、功法锻炼……祖母,你说好不好?”
“你们娘俩倒会背后编排我。”大长公主怎肯受人摆布?有心再刺梵烟几句,却不好随意打发隐儿下去——那遭殃的孔雀可有两三顿没吃了。
只看在孙女的面上,给她娘一点好颜色吧。
大长公主扬了扬下巴,自有人搬了个绣墩给梵烟:“坐吧。”
坐下了即是客,大长公主自有待客的分寸。梵烟投桃报李,只管顺着大长公主的喜好,娓娓谈些孙家的园子、张家的戏酒、赵家的珍禽异兽……
“诶,是了。”大长公主突然发问:“聂家的女孩儿出嫁,你可去了?”
梵烟只得点头:“去了的。”
“新妇生得美么?”
自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否则,兴许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局面。
大长公主见她不答,不由翘起嘴角:“你呀,倒是个厚道人。”
这是误会了她的沉默。梵烟没有辩驳,她瞧得出,大长公主与皇太后自来有些不睦。
陪坐大半日,兼有隐儿承欢膝下,三代人大体算得其乐融融。有宫娥觑着时机呈上汤药来,大长公主也不用梵烟伺候,自接过一气儿饮尽了,搁下碗道:“好了,天儿晚了,我也就不虚留了。”
梵烟忙带着女儿起身告退,上了马车,见里头齐整整搁着一摞螺钿匣子。
“这都是殿下赏的。”守在马前的岳五回禀道,“领头的嬷嬷还说,殿下吩咐过,不必磕头谢恩。”
“我说吧?”隐儿拉着梵烟的手,催她上车歇息,她看得出娘有些疲乏了。
国公府的马车朱轮华毂、银顶方厢,内里宽阔平坦,即便垒起一面墙似的礼匣,也丝毫不添拥挤。梵烟移来个充着檀香屑的软枕,由九莺搭上一条绒毯,说话间竟睡着了。
隐儿便冲九莺等“嘘”了一声,自己掀开一线帘幔,专心看外头街景。
暮色四合,门店摊铺却都有一种急慌慌的热闹。腊月里家家的幌子招牌都更醒目几分,隐儿挨个认着上面的字样,忽然眼睛一亮,扭身撼了撼梵烟:“娘,那不是王家姐姐?”
梵烟并没睡实,故此也没被她这一惊一乍吵着。睁开眼欠身望去,果见允峥站在一家香粉铺子前,一手捏一样东西,仿佛正挑拣,又仿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