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儿对这项睽违已久的游戏感到意犹未尽,薛盟也大有舍命相陪的豪气。梵烟无益做那个大煞风景的人,示意九莺放下提盒,与她到镜台前卸妆。
缎子似的长发散落下来,尾梢微微轻晃,看得隐儿十分眼热,抛下爹爹,几步跑到娘跟前,跃跃欲试:“我来给娘梳。”
梵烟尚未开口,薛盟揉着腿走过来:“不是说跳完高就乖乖吃饭?”
君子不可言而无信。隐儿挣扎片刻,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饭桌前。
薛盟这回没抢九莺的差事,看着她给梵烟收拾清爽,忽然开口:“眼睛怎么有些肿,哭过?”
梵烟照样以起了疹子搪塞,薛盟不信:“听闻赵尚书夫人发了善心,找到你头上来。难道是为民生哀悯?”
他踱回床边坐下,道:“我再替你出三万两银子。”
梵烟愕然而笑:“赵夫人领头,出了五千两,我不能越过她去,银子捐三千两就是。此外在衣物被褥、发动人手上,倒可以多尽些心…公爷固然是慷慨解囊,叫别人看着,还当咱们家开了官银炉,每日大把金银锭子泼水似地往外倾呢!”
薛盟当然清楚她的顾虑,不以为意,引她坐在自己旁边,循循善诱:“这三万两又不记在咱们家名下。你只说,是外头筹来的——拿到赵夫人面前,她必定能懂。”
他几时成了功成弗居的人?这样大一笔善款,不具名地交给赵夫人,打量谁是三岁小儿……
电光火石间,梵烟领悟过来。
薛盟观她神色,一股孺子可教的欣慰油然而生:“赵力贤是纯臣,这两口子在朝中颇有声望,因而回回筹办事体,应者云集,并不计较品阶孰高孰低。可按理而言,这等善举,当由宫中贵人率先垂范。”
皇太后年事渐高,不大肯揽事;另有一位长公主,素习羸弱,亦深居简出;明琰大长公主么,不提也罢。
至于中宫皇后,更是忝居其位,担不得一点儿职责。
梵烟彻底折服于他的谋谟帷幄——三万两银子,遭灾百姓受了益,宝珠得了名,皇帝记了这份情;而她自己,仅需捧着这笔钱,到赵府囫囵说一句话,亦可长长久久地在多方左右逢源。
“我明白了。”分明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她终于笑起来,“明日去尚书府,我便按公爷教的说。”
薛盟亦不禁辗然。恰好隐儿吃了饭,过来扭着梵烟赖了一阵,又说明儿下了学该去正院谢过歆荣,梵烟应了,见时辰不早,方让人带她回房安置。
由于梵烟全盘接受了自己的主张,薛盟心中不免暗暗自得。二人安寝后,谈性犹高:“你可知道,范辕前不久在江宁织造局谋了个肥差?”
梵烟本已昏昏欲睡,听见他出言,不得不再度睁开眼:“是那位范国舅?”
“除了他还有哪个?”薛盟眼底的轻蔑不加掩饰:“酒囊饭袋,只会欺男霸女的废物。皇后有这么一位胞弟,还真是十世里修来的福气。”
风凉话里透着蹊跷。梵烟想起来了,此人与薛盟早有旧怨,当年在丰乐楼欺辱为难并娘的便是他——
“他如何有这般本事?纵然是加恩,也不该把老鼠放进米缸里。”
薛盟没再多卖关子:“陛下把他放进去的。你说,意欲何为?”
欲取姑予。范家当年跟随太|祖平定天下,也曾满门煊赫过,可惜一双儿女不肖其父。
皇后为人宽厚,除此以外,再数不出多的长处了。
往日没个比对还罢,近来见识过了皇帝如何待宝珠的,便知今上对这位发妻,实在情分寥寥。
以至于蓄意养痈遗患,只待那位注定会行差踏错的妻弟奉上把柄,皇帝便可以大刀阔斧地劈斩出一个合他心意的前朝后宫。
尽管只在年节朝贺时见过这位一国之母,梵烟仍不可自抑地感到些微齿寒。
薛盟洞悉她的多愁善感,但觉平白无故:“你既与密国夫人交情甚笃,原该替她高兴才是啊。”
高兴吗?庆贺宝珠最终战胜了那个女人,夺回了本应属于她的凤位?
梵烟扯了扯嘴角,夜阑灯微,淡化了一切可能的强颜为之:“是么?”
薛盟似乎被这事不关己的两个字激起了好胜心:“是。”
他翻过身来,面朝着梵烟,语气比方才少了几分戏谑:“密国夫人这一胎,可是陛下的第一子。哪怕只是个公主,也足够陛下力排众议,扶持她登上那个值得全天下女人艳羡的位置。倘或是个皇子——”
他顿了顿,不是斟酌措辞,而是被莫大的狂喜挤压到了五脏六腑,不平复片刻,竟不能自如地描绘下去。
“皇长子,板上钉钉的皇太子……你说,你不该为你的至交、为你自己、为咱们家欢欣鼓舞吗?”
梵烟坐起来,无端担心他喘不过气来,迹类癫狂。低头察看了一回,心落了下去,沉甸甸地横亘着,既在喉头,也在胃里。
她应当承认,薛盟总比她高瞻远瞩。况且以皇帝对宝珠的爱恋,这些事顺理成章地会发生。
而薛盟比皇帝尚年长几岁。他的爵位,他的家私,同样需要一位男丁来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