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尼进屋,放下药箱为江杳年把脉。
“脉象细弱,心脾两虚,兼有肝郁,应是这两日受了寒,才会发热、昏迷。”医尼收回手:“虽是些小问题,但若不好好调养,恐会拖出大病。贫尼先开一副方子让她吃着,待归家后,去医馆好好瞧瞧,再辅以食补,好得快些。”
云锦绞着手指,明显紧张起来,还是应声道:“多谢法师。”
医尼写好方子交给她,就出了门。
云锦跟着出去,对着她和住持行礼:“叨扰二位了,但姑娘身子弱,经不起路途颠簸,况且诵经祈福还未结束,可否应允她在寺中修养几日?”
住持沉吟一阵:“也好,待那位施主苏醒,贫僧差人过来带你们搬入如意寮,住在那里的师兄们都不必按照寺中日程活动,更适调养。”
云锦忙不迭道谢,坚持亲自送二人出了院落才返回。
江杳年已经起身,身前衣襟微微散乱,拿着刚刚还藏在榻下的蒲扇扇风。
“你猜得不错,这里果然有特殊之处。”
云锦关上门,目的顺利达成,但她面上并无喜色。
江杳年晃着蒲扇,漫不经心逗她:“生气了?还是吓着你了,担心我?不是说好了,都是假的,骗他们用的手段而已,别这么不高兴。”
云锦语气幽怨:“虽是骗局,但到底哪些是真,我看得出来。”
傍晚,来了两位十几岁的小僧帮她们拿上行李,去了如意寮。
这里和之前的净室区极为相似,但每个院落人都很少,十分清净。
江杳年伏在云锦肩上尽职尽责扮演孱弱的病人,暗暗将来时路过的几个院落都打量了一番。
其中一个小僧开口:“您以后尽量在这附近走动,前面人多,省得冲撞到。”
另一个接着道:“这里每日辰时、申时会有人来送斋饭,巡视,夜间外面也有人守着,有事情您随时可以找他们。”
这俩人帮着安顿好后就离开了。
屋子里咕嘟咕嘟煮着药,连院子里也弥漫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只不过在这如意寮,没有药味反而是件稀奇事。
云锦和江杳年对坐在桌前,将自己刚刚所探娓娓道来。
“按照外围有人守着的范围来算,这如意寮统共二十个院落,屋子百余间,但多数院落中只有一两间屋子住着人,差不多六十人左右。男女均有,具体人数不清楚。
“这些院落紧挨着,没有大门和围墙,仅由竹林或篱笆以及其上的花草相隔,可以很容易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做得不错。”江杳年在纸上涂涂画画,根据云锦的描述绘制出了一张如意寮的大致地图。
云锦说出自己的担忧:“范围大大缩小,只要人在这里,想找到不难,可太后或者贤妃,会配合我们吗?”
“不知道。”江杳年实话实说,但看上去挺放松:“她们态度如何,试试就知道了,就算她们要往外通风报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这寺中就有眼线。”
“那万一是后面的情况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很被动。”
“尽量小心,真要被发现也没办法,抓紧跑路,等晏时烨吧。”
只能盼这佛门净地,还没有被权力的血腥渗透。
江杳年给自己盛了碗药,一饮而尽。
拍拍还在沉思的云锦:“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歇息吧。”
蜡烛被她吹灭,黑沉沉的夜色笼罩了一切。
一点火光从黑暗中亮起,越燃越大,成了一个明亮的火堆,灼热地炙烤着皮肤。
江杳年双手套着镣铐,就蹲在火堆跟前,旁边还有其他一样被拷着的人,但看不清脸。
她低头,这双手上全是血痕,肿胀的不成样子,但很明显,这是一个小孩的手。
再往下,是脏兮兮的衣裳,不断渗血的腿脚。
疼痛,剧痛。
这具身体颤抖,呜咽,哭泣。
江杳年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还是被如此浓烈的情绪冲得头脑发闷,心中一阵阵酸胀。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迷迷糊糊想着,肩膀忽然挨了一脚,扑倒在地。还没来及的回头看清来人,鞭子就呼啸着落到身上。
疼痛猛然炸开,再也顾不上别的,只能蜷着身体哭喊。
那鞭子一下下仿佛真的打到了江杳年身上,让她无法置身事外,被迫卷入这场暴虐。
忽地,背上一暖,应是有人挡在了她身后。
尖锐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鞭子破空的风声长得绵绵无期,但再没有疼痛加诸于身。
江杳年终于得空喘了口气,她努力转头,想看看身后的人,但颈骨痛得动不了。
她越是急切,疼痛越盛。
她不顾一切挣扎着转过身,眼睛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盖住。
什么也看不清了。
当耳边归于寂静,她睁开眼,自己依旧趴在地上,但紧紧抓着的那只手十分冰冷。
她把自己过分滚烫的脸贴上去,许久也不见回暖,冰凉一片。哪怕她挪动着头左右来回交替的捂,仍然没有半分起色。
她呆呆地枕在那只手上,看见身旁明亮的火堆化成星星点点萤火,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