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薛崇锦气到要爬到桌子上了,萧行雁连忙去拽。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要去送死了!”薛崇锦双眼泛红,转头又看向叶芜:“你呢?你平日里不是最在乎她了吗?你现在为什么不管!”
“阿锦!”萧行雁突然扬高声音:“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说什么?说你突然要找死,还是说你脑子秀逗了一样非要出去和那群豺狼站在对立面?!”薛崇锦扭过头去,终于没忍住掉了两滴泪,又迅速抑制住眼眶的酸涩,转过头来:“萧行雁,你蠢吗?”
虽然薛崇锦在骂人,萧行雁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可能把自己放在这么危险的位置?”萧行雁看着薛崇锦,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按理来说,我和他们矛盾最大,动机最纯,是最合适的。”
“但,”萧行雁脸色怪异的片刻:“张盘锦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
薛崇锦脑子懵然片刻:“……什么?”
“柳沉燕。”萧行雁低声道:“柳家的债不是欠到张盘锦头上了,是欠到赌坊头上了。”
薛崇锦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你们替他们还了债?”
萧行雁看向叶芜。
感觉到萧行雁的目光,叶芜回望了一眼:“算不上还债,只是和柳沉燕做了一笔交易。左家想要在城郊买一块地,造个马球场,但是最近梁王也盯上了这块地。”
薛崇锦一愣:“你们借口替柳沉燕还债,将这块地拿了下来?”
叶芜摇摇头:“自然不是,柳沉燕到底是圣人身边的女官。”
这话好像牛头不对马嘴,可薛崇锦却听懂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此事,是由柳沉燕亲自去做的?!”
薛崇锦后知后觉了什么:“所以前两日梁王突然被圣人斥责铺张浪费,还扣了三个月的俸禄,是因为此事?”
薛崇锦不生气了,她只觉得有些震撼:“萧行雁,你确实是个疯子……”不是行动意义上的疯子,是精神上的疯子。
她喃喃道:“大母知道了此事,会打死你的吧?”
“我只是给人提供了一个思路罢了。”萧行雁笑道:“我可从没逼着人去做什么选择。”
薛崇锦回过味儿来:“这和靶子有什么关系?”
萧行雁轻笑一声:“柳沉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有文人清高的聪明人。这样的人大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自负又自傲。她不会依附任何人,更不会投靠任何人,哪怕只是短暂的依附,也只是为了自己。所以,她只会是走纯臣的路的。”
“可是呀,”萧行雁双眼一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中闪过狡黠:“纯臣是不会因为自己的利益却故意影响圣人判断。如果她选择了得罪一方,公平起见,自然也要得罪其他人了。”
“哪怕是为了一个‘纯臣’的名号,她后面怕是要找机会得罪其他几位了。”
武曌甚至会对此乐见其成的,她需要一个和世家,和宗室以及和武氏宗族不相干的人来站出来当靶子,缓和李唐宗室和武氏的矛盾。
比起世族出身且这些年一直在被兰陵萧氏示好的萧行雁,和世家没什么牵扯的柳沉燕显然更符合武曌的选择。
甚至为了更好的吸引仇恨,柳沉燕这个“纯臣”怕是还会得到不小的权柄。
“只是可惜了柳沉燕,届时再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只怕……”
萧行雁终究没忍心说完。
“她知道吗?”薛崇锦低声道。
她虽不喜欢柳沉燕,可却从没想过让这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小娘子走到那样的结局。
“知道。”萧行雁轻声道:“我和她提出这个建议后,就和她说了最坏的结果。可她说她愿意。”
萧行雁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和人交谈的下午。
那天空气闷热潮湿得不像神都,倒像是岭南。
“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真的这样做了,此次难关虽过,可未必能拿到什么好结局。”
柳沉燕笑了,她笑得很是高傲决绝:“我当然想好了。结局如何不重要,若是我不选这条路,而是选了你刚刚说的第一个法子……”
她昂着头:“那我岂不是要一辈子受你掣肘了?”
“何况,”柳沉燕视线转向窗外,她知道,萧行雁选择这家味道并不怎么好,只有个氛围的茶楼也是照顾她,这家茶楼除了所谓的文气,再有便是价格低廉了,柳沉燕是个相当敏感的人,她轻笑出声:“谁不想轰轰烈烈活一次,哪怕最后结局不如何,但凡能在青史留名,那也是好的。”
“恕我直言,如真走了这条路,往后青史留名不留名我不知道,野史怕是先传遍了。”
谁也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会登上皇位,萧行雁也从不敢确认,所以她没去和任何一位继承人或继承人备选打好关系。
如果往后真的是李隆基这小心眼的小孩儿登上皇位,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个完整的墓穴,更别说史书留名了。
这么说下来,留在野史里的概率反而更大。
“那又如何?”柳沉燕半点不在乎:“总比一辈子籍籍无名要好的多。”
纵观史册,有哪个女官又真的留下的名字?
柳沉燕不傻,她甚至从现在的局势中敏锐地嗅到了女官们的结局。
不说青史留名,只怕能善终的都不多。
朝中李唐旧臣更倾向于李显这个“嫡长子”,而一旦下一任皇帝是个男子,女官们的角色便模糊了。
若是想要好名声的,只怕会请辞,若是不在乎的,怕是迟早成为后宫妃嫔,哪怕是在别人嘴里。
柳沉燕太高傲了,两种结局她都不想要。
思及此,萧行雁叹了口气:“所以,我是真的希望,是公主能赢。”
叶芜和薛崇锦都没说话。
他们两人都明白,萧行雁只是感叹一句,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她绝不会明确表示站在哪一边。
可这样的偏向足够说明什么了。
薛崇锦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朝着萧行雁举了举杯:“以茶代酒了。”
萧行雁没说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不管怎么说,我只希望百姓不会受到太多影响,他们已经很苦了。”
“我会转达。”薛崇锦笑了笑。
……
有了薛崇锦的故事,少府监找上叶芜采买新式玻璃也顺理成章起来。
纳尔斯酸里酸气道:“我看外面说得不错,你命是真好啊……”
叶芜:“……那你也趁早定亲?”
纳尔斯比他们二人年纪大上许多,结果来了神都这么多年,还是光棍一个。
一开始叶芜还总担心对方会不会是对萧行雁心怀不轨,后来再长大些,发现这人完全没想过成亲一事。
“成亲干嘛?”纳尔斯一头雾水:“又没喜欢的人。”
叶芜:“……也对。”
“纳尔斯,给我滚过来!”艾尔斯怒吼道:“这群人从哪里来的?!”
叶芜扭头看去,只见屋中被摆了一圈相貌优异的男子,正朝着艾尔斯暗送秋波。
纳尔斯突然飞起,一边跑一边扭头喊:“你看你老大不小了,总要有个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滚!!!”
零零碎碎的东西从纳尔斯旁边擦过,艾尔斯站在门里怒吼:“再弄这些没用东西,老娘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