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内。
两人叩拜行礼后,武曌才开口:“青州兖州官商勾结,哄抬粮价,此事不得不解决。”
张说心中一跳,隐隐有了预感。
武曌停顿片刻:“张说,你行事稳重果断,此事便交由你来。萧行雁,你把你知道的说一遍。”
听了武曌的话,萧行雁才松了一口气。
“喏。”
她把前两日得到的所有消息一一讲明后,顿了片刻,又道:“圣人,臣还有一事恳求。”
“说。”
萧行雁深吸一口气:“臣想随行。”
张说猛地抬眼。
武曌也看向萧行雁:“你要随行?”
萧行雁点了点头:“臣这两日思来想去,如今能走到神都的人都成了这副模样,只怕青州兖州只会更严重,臣……”
她抿了抿唇,垂眸道:“臣只要想到自己没能做什么,便寝食难安。”
张说愣住了,一时间竟也失了姿态,愣愣地看向萧行雁。
明堂中沉默了片刻。
武曌叹了口气:“罢了,你有赤子之心……朕会下调令命你为明面上的按察使,负责百姓安顿,平衡粮价事宜,你且回去吧。”
得了应允,萧行雁松了一口气:“喏。”
.
出了宫门,张说看着萧行雁,不由得叹道:“我倒是没想到萧大人会说要去北地。”
萧行雁转头对着人笑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张先生愿意承认我这个少卿我也是没想到的。”
刚刚武曌一开口,她就确确定了,眼前之人甚至是未来的四朝元老,三次拜相。
张说抚着胡须笑起来,他如今才三十出头,只是脸上的胡子让人凭空老了几岁,看得萧行雁又想拔人胡子了。
他笑得让人不明所以,萧行雁眼皮抽抽了两下,假笑道:“张先生笑什么?”
张说笑声渐歇:“我也没想到你会承认我是个先生。”
萧行雁:“?”
“先生好歹是应制举对策第一,我为何不承认。”
萧行雁有个优点,那就是绝对承认他人的强大。
张说是寒门中的寒门,能到应制举对策第一,甚至后来一路走到拜相封侯,从学习能力到政治眼光,再到政治手腕绝对是不缺的。
何况这人后来改革兵制,推动府兵制向募兵制转变,如此浓墨重彩的转折点,萧行雁想不知道都难。
只是她还是不明白:“先生还是没回答为什么要笑。”
张说叹了口气,双手揣起来:“有个人啊,带着钱来找我,说想让我收个学生。”
萧行雁:“……?”
她试探道:“叶芜?”
张说“啧”了一声,斜眼看过来:“什么都想着你那小情郎?”
那就不是。
萧行雁沉思片刻,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我阿耶?我阿娘?还是我老师?不对,我老师穷的很,不会拿出钱来……”
见张说一一摇头,萧行雁思维又发散了。
“总不能是县主吧?”
张说再摇头。
萧行雁:“不能是县主……那还能是谁?”
张说看着萧行雁的眼神再次怪异起来。
眼看着萧行雁的猜测逐渐离谱,张说低声道:“是你那小情郎的舅舅。”
萧行雁一卡:“舅舅?”吴康文?
“怎么会是……”
张说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萧行雁眼神又虚焦了。
大约过了半炷香,她才喃喃道:“原来是舅舅。”
见人回过神来,张说面皮都舒展开了:“你想明白了?”
萧行雁垂首轻笑一声:“想明白了。他就不怕我后面变心吗?”
吴康文无妻无子,若说后代,也只有叶芜这么一个半途捡来的外甥。
商户难入仕,可萧行雁是个正儿八经一步步走到仕途中的人,她和叶芜关系密切,那两人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萧行雁便是帮叶芜。
但是这一切是建立在两人感情依旧的前提下的。
花钱请当朝才子作为萧行雁进入权力核心圈层的入场券,几乎算是一场豪赌了。
“谁不是赌?”张说哼笑了一声:“远了说,秦时吕不韦,汉时吕雉;近了说,如今榜下捉婿,不都是拿婚姻作赌?”
萧行雁沉默了。
是啊,谁没在赌呢,用一段不确定的婚姻,赌上一个孩子后半生的幸福,赌赢了是提携和后半生的荣华,赌输了也只是一个人婚姻不幸,损失了些既定的钱罢了。
萧行雁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沉默片刻后:“那先生的意思是?”
“我原本是不想收你当学生的,一个女子,又是只靠着手艺和圣人的垂青走到如今的地步,你根基太浅。”
张说站在萧行雁身侧,看向垂落天侧又破云而出的日光:“但你太争气了。赤子之心难得,有赤子之心又有能力更是难得。你那些消息收集得很不错。”
萧行雁恍然:“那不是我收集的,有些是县主去打听的,有些是我叶芜那里打听出来的。”
张说笑笑:“过分谦虚便又是自傲了。打听消息谁都会,可怎么整合筛选出有用的,这便又难了。好了,我只问你,你愿意认我这个老师么?”
.
宫门口。
萧行雁看着这个深绿衣袍,九环银带的老头,行了礼:“少府监少卿萧行雁,拜见先生。”
……
萧家此时一派焦急忙碌。
“白霜,把大人的衣裳多收拾几件保暖御寒的,北地寒冷,万一冻到就不好了……”
周沛萍和宋琴忙得焦头烂额,萧行雁被萧兴安叫到了家中书房。
萧兴安:“你想好了?”
萧行雁点点头:“我不能总在神都呆着,神都是国都,繁华更胜其他地方,在这里待久了,我怕之后我会觉得其他地方的人也会如同神都一般。”
这让萧行雁觉得自己和真实的世界被切割开了。
萧兴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原本还想用去青州、兖州无益于你仕途来劝你。”
萧行雁没忍住笑了笑:“父亲用心良苦,只是我不愿失了本心。”
这三年来,她在神都安分守己,按照足够让人放心的方式稳扎稳打,可萧行雁并不开心。
她自觉和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被切割的越来越远了。
哪怕是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施粥,可这种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去赠与他人的举动却让萧行雁觉得离人更远了。
她抬起眼,看向这两年因为过得顺心,已经逐渐有些丰腴的萧兴安,心中那种感觉更深了。
“父亲,您最近可了解过……”萧行雁没有说完便话音一顿,发觉自己竟险些将怨气说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