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一时死寂,官眷们顿时低头,不敢再动弹,甚至能听得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稍远些,却是有人交换目光,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看来萧行雁今日是无法全身而退了……
萧行雁一个眼神制止了另一侧要起身开口的叶梧。
她放下酒杯,起身朝着李显和韦莲儿各行一礼,神色坦然,声音清越:“太子妃方才所言,恕臣不敢承受。”
“臣与新安来往不过是因为年少相识,这才放肆了些。至于裹儿殿下……到底是君臣有别,臣也时常警告自己莫要再失了分寸,这才看着生疏。”
她顿了顿,语调微微加重:“至于太子妃所言‘良禽择木而栖’…臣只能说臣非良禽,亦未择木而栖。这天下是圣人的天下,所有人都是圣人的臣子,只忠于圣人一人。”
“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若圣人有令,臣自当尽心竭力辅佐。若是太子妃觉得这也是择木而栖,那天下有志之才大概只能做那绕树三匝的乌鹊,再不落脚了。”
李显闻言微微一怔,看向萧行雁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打量。
萧行雁也不知道这群人每天私下嘀嘀咕咕,把她传成什么样了,居然对她意见这么大。
尤其是李裹儿,上次还一副仰慕模样,如今却怨气十足。
心累……
想到这里,她朝着主位再行一礼:“太子妃雅量,臣本应多饮几杯,只是近来新婚,身体不适多有乏累,恐扫了诸位雅兴。请容臣先行告退。”
她又退了两步,朝着众人微微颔首。
叶梧闻言默契起身,也朝众人道了歉,站在了萧行雁身侧。
李显沉声道:“既然如此,萧大人回去后好生歇息。”
他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点头,韦莲儿则是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唯有李裹儿脸上委屈更深,抿着唇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洒出了不少酒水。
萧行雁又朝着二人行了一礼,和叶梧并肩走出了殿门。
回家马车上,萧行雁啃着点心,边摇头边道:“太子还是……”太不稳重了。
按照现在大部分人眼中的规矩,所谓立嫡立长,他就算不贤名远扬,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草包,嫡长的身份就够他笑到最后了。
叶梧皱着眉,拿出挂了热水的牛皮袋塞到萧行雁怀中:“太子妃有些话倒不像是要拉拢你,像是要与你结仇似的。”
萧行雁轻笑一声,摇摇头:“也算不上结仇,只是在笼络君心罢了。”
叶梧动作一顿:“怎么说?”
萧行雁压低声音凑在叶梧耳边:“后来史书都说,太子即位后,韦后欲效仿武后,此事我不知真假,但不论真假,只有太子还是太子,她还能笼络住太子的心,此事才能成。”
叶梧皱了皱眉:“那她还这么得罪人?”
萧行雁:“她故意的,前两次她只是要确保我没有站在公主这边。圣人如今身体还算康健,旧臣心向太子,太子又何须争抢?”
“不过……”萧行雁顿了顿:“太子脑子好像不太清醒,不知为何总有结党之意。太子心中难受了,太子妃自然是优先太子感受的,这才刺我自证,好让太子安心。”
叶梧:“……”
萧行雁稍稍拉远了些距离,懒懒靠在马车上,声音轻如鸿毛:“不过今日一事,倒是让我更偏向公主了。”
叶梧赞同地点了点头:“公主为国为民……”
“嘘!”萧行雁挑挑眉,目露警告:“此事不可轻言。”
给她驾车的周四娘还是圣人耳目呢!
……
赏梅宴后几日。
甄官署衙门口,灰墙黑瓦门前冷落眼中堆放着木料和石料,有几个工匠正在搬运杂物。
远处模糊的爆竹声,工匠搬运重物的号子声和木料的碰撞声,把此处衬托得格外冷清沉闷。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前面的马匹打了个响鼻。
萧行雁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她身着常服,披着一件挡风的斗篷,抬头看了一眼甄官署斑驳的匾额,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在家临时接到口谕,这才来了甄官署,此刻却是格外震惊——先前的甄官署就算冷清,却也没有如今如此破败,长安旧衙署什么时候这么缺这几两银子了?
她皱着眉步入甄官署,穿过前院儿路过几个正在干活的工匠,便朝着人点了点头。
匠人们原来正在议论,此刻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向她行礼。
待到萧行雁走后,议论声才又重新渐渐起来。
“怎么这两日净是一些大人物?”
“谁知道啊,不过说起来,我也听咱们柳大人说过,这位好歹是咱们甄官署出身的,又是少府监的监正,来就罢了,那临淄王前两日来咱们这儿做什么,挺奇怪的……”
萧行雁脚步一顿,扭头朝着说话那两人看了一眼,这让人心中一惊,还以为是警告,顿时闭口不言了。
萧行雁只好收回眼神,若有所思。
甄官署虽然换了署衙,可基本构造没变,萧行雁也没找人,便自行走去了甄官署的后库,自顾自推开了门?
沉重的库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荡起来一片灰,片刻后这灰尘又簌簌落下。
萧行雁抬手把在面前的灰尘挥开,这才看清里面的模样。
比起她在洛阳时见到的后库,此处库房阴暗潮湿,层层叠叠的木架和骁龙堆得满坑满谷,隐约倒是可见往年旧礼器的轮廓。
萧行雁皱了皱眉走进库房,伸手在一个木架上轻轻捻了下,指尖便沾满了灰尘。
她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那些礼器,有些是陶器,有些是铜器堆叠在角落里,有一部分已经出现了裂纹。
“怎么保存得如此粗糙……”
她皱了皱眉,伸手又拿起一个老旧的三彩旧瓷碗,这碗边缘还缺了一小块儿,碗里落着款,是十几年的老物件了,还没等她放下,碗底最外面那层釉忽然“咔嚓”崩出一道裂纹。
萧行雁:“……”
这旧东西等着她来碰瓷儿呢?
萧行雁叹了口气,又把这碗放回架子上,一时间有些怀疑武曌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决定。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身形圆润的中年男人停在库门,看着萧行雁脑门没忍住带了点儿冷汗,小心翼翼朝人行了礼:“萧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不知道大人今日来是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