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妍听着耳边不算吵闹的声响,纷飞的心绪始终没停。
直到流进船中的水爬上了脚踝,周先生才被宋静妍的声音叫回神。
“周先生以为,王妃发病的时候,会将殿下折磨成这样吗?”
周先生一愣,犹豫道:“这……王妃神志不清,也许认不出是殿下,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宋静妍一点头,“殿下的内伤又从何处来?”
周先生一下明白了宋静妍的意思,他回想了一下孟是妆的样子,“殿下继承王爷遗志,想除尽蛮夷外患,自幼习武、夙兴夜寐,风雨未曾歇。也与蛮夷数次交手,自然身有沉疴。”
明浑州的日光渐渐明朗起来,宋静妍在这一片光中回头,指了指脚下的水,“一路凶险,劳先生费神,先生小心脚下。”
周先生连称不敢。
宋静妍蹚在水里,水中飘来一支折断的箭羽。楼船斜斜地往下沉,明浑州的内河不算太深,船的体量太大,约摸会在此处搁浅。邵蒸又出现在厢房门口,带着无声的催促。他身后,秋河琴鹤一人背一人扶,准备将孟是妆送下船。
宋静妍提着裙角,错开邵蒸想扶她的手,跑进了卞红秋的那间厢房。
船越沉越快,已经到了小腿弯,邵蒸抓她不及,慌忙跟上去,“静妍!”
宋静妍充耳不闻,她站在卞红秋厢房之中,胸膛微微起伏,注意到撤走的人落下了一支素簪,便费力朝里探去。邵蒸紧紧勾住她的手臂,“船要沉了!”
她轻轻一摆,“沉不到底。”
邵蒸却没松手,他越过宋静妍,视线投向屋内,看见了宋静妍想捡走的素簪,手掌微微用力,将宋静妍朝后扯,大步流星地跨水而过,溅了一脸的水。
宋静妍接过素簪,认出这只簪子是卞红秋自己刻的。手法笨拙,雕工粗糙,但卞红秋自己很喜欢,倘若不需外出,他就总戴着这支簪子。
邵蒸也认出来了,楼船在水中摇摆了一下,不知撞到了岸下什么地方,沉闷地响了一声,再也不动了。
如宋静妍所说,船不会再沉了。
他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不是在后悔,只好无力道:“殿下吉人天相……”他说不下去,宋静妍也没精力计较了,她双肩一沉,“走吧。”
突破城门以后,原本还有余力反抗的官兵如潮水般褪去。他们卸下兵甲,安安静静地伏跪于地,席中庭从此间特意空出的大道走过,偶尔窥见一二人暗自抬起头,投来的目光怨恨又绝望。百姓和这些官兵一齐跪地迎接,面上的神色如出一辙。
席中庭身边的亲卫被这样的目光惹怒,抽刀亮刃,锋芒照在人的颈侧,言语森冷:“朝廷收复失地,诸位不喜反悲,是何道理?”
伏跪在地上的人或冷笑或不屑,但都极力压制,然后扯出牵强的笑,一字一句像早打好的腹稿:“草民不敢,朝廷派兵重临明浑州,草民喜不自胜。明浑州知州一手遮天……”说话的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强迫我等以‘买命财’害往来人性命,敛财暴政,其中罪行,罄竹难书……”
他再次停顿,青砖之上,落下几滴不甘的泪水。
而后,他坚持把话说完:“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此人话落,同样伏跪在地上的人稀稀拉拉开口附和。
席中庭细细打量,早没这些面孔的印象了。这些百姓嘴上请他做主,却和面上的表情左右互搏。比起让他做主,应该更想冲上来捅他几刀才对。
他抬手制止了亲卫的动作:“明浑州现任知州是谁,如今何在?”
周遭一片沉默,最后,还是方才领头的人开口,“如今的知州是前任知州的女儿,名不正言不顺地任了知州。现知大势已去,怕是在城楼上惶惶不安。”
听到这儿,席中庭轻轻笑了一声。
“明浑州前任知州陈暮蝉,当初被其夫婿夺取功名、囚禁后院,后其夫贪污受贿、私扣赈灾粮,她的女儿收集证据独身上京告御状,为百姓、其母讨回公道,又随其母在明浑州,任八品职,自任职后政绩斐然。”
“诸位是说,她如今性情大改,罪行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