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梨花期待落空,倏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道:“哼,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南枝笑问:“狗嘴怎样我不懂,反正我这张人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难道你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周梨花道:“瞧你这般伶牙俐齿,以后阿兄可有得受了。”她兀自感叹道:“阿兄真可怜。”
外头蒋妈妈派一妇人前来催促:“还请吴娘子早些上花轿,上了花轿还得往城外绕一圈去,最后从南城门再进来,若不趁早,怕是赶不上吉时。”
珠玉点头道:“是,还请妈妈们稍等。”
周梨花疑惑道:“花轿为何要绕出城去?”
珠玉一面给南枝涂抹口脂,一面解释道:“因我们十二娘祖籍临州,在长安城以南,虽在周府出嫁,但也得从南城门里进来,才算全了礼数。”
周梨花粗略算着路程,道:“那要走好久呢!”
她看向吴南枝,头上顶着这么一个花冠,行动不方便,出了府门又得行好长一段路程,不免可怜起南枝来。
待南枝梳妆完毕,周梨花扶她起身出府,珠玉和嬷嬷跟在后边。
府门前,蒋妈妈与十几个妇人在花轿旁等候,见吴南枝出府,先上来两个妇人将她簇拥着,扶下门前石阶,在送入花轿。
车轿内外皆是花团锦簇,馥郁芳香,一盏铜炉青烟袅袅,织锦帷幔挂在两边。
蒋妈妈唱喏一声,花轿帘子放下,听得外头一声起轿,八个妇人抬起轿子。
珠玉和嬷嬷则捧着她妆匣,随行在花轿两侧。
南枝手持却扇,端坐轿内,头上花冠轻晃,轿子徐徐走动,铜炉青烟依旧袅袅。
花轿从周府往南,出坊门,路过东市,绕过京兆府衙门前。
推官杨承文正跟在赵渝身后,向他呈报一桩公案,遥望见花轿,道:“今日好像是周少卿成婚,娶的正是当日秋千戏上夺得头彩的吴十二娘,赵府尹,你可要去周府庆贺庆贺?”
前几日,周府就命人送来请帖,杨承文将其搁在赵府尹桌上,不过赵府尹公务繁忙,根本没翻动过,才半日,那请帖就被一堆公文淹没住了。
原以为赵府尹不知晓这桩婚事,可昨日一早,赵府尹又命人将吴南枝的嫁妆文契拿出来,吩咐杨承文交给周洛衡。
杨承文摸不准,装作随意地提这一句,以此来确认赵府尹真正的打算。
赵渝接过他手里的公文,淡淡道:“不必。”
这是预料中的回复,却也是预料之外,赵府尹平日里少与人来往,这样的宴席更是去得少。
只是没料到他说的是“不必”而不是往常的“不去。”
这两者都是拒绝的意思,若不是杨承文经常跟在赵府尹身后,根本觉察不出其中微妙的区别。
不必是没有必要去,这场婚宴不值得赵府尹花费时间出席,对他而言,这是额外的负担。
杨承文不明白,即使赴宴也不过是同僚间走个过场,谁敢给赵府尹负担?
赵渝:“这案子交到刑事房,让他们把验尸格目整理好再查,这里和这条有异。”
“啊?哪条……哦,是是。”
杨承文赶紧收起刚才的神思,继续商议手头这桩公案,并随赵府尹一起进到京兆府衙门。
衙门内公事一如既往的繁忙。
六房各处的佐吏来回穿梭,腰间铜牌随步履叮当作响,房内推官奋笔疾书,在黄藤纸上划出沙沙急雨。
这些文书很快便似飞雪一般,一沓一沓地落在赵府尹的签押房桌案上。
由府尹亲裁的事项不多,只是每项都牵涉甚广,所需查阅的卷宗自然一桩厚过一桩。
签押房内,赵渝抽出标有红签的几本折子,一张烫金请帖从繁杂的文书中掉出。
他疲倦的眼尾微挑。
在那梦境里,吴南枝于十月二十四日出嫁,下着冷雨,雾气蒙蒙,她的花轿误入军营,停在一个瘸腿副将的帐前。
待她醒来发现不对,趁雾浓时,从花轿里逃出来,闯入镇北少将军赵谨之的军帐中,再爬上赵谨之的床榻。
今日是九月二十四,天朗气清,没有冷雨,也没有赵谨之,更没有镇北少……
赵渝翻阅折子的手一顿。
如今的镇北少将军是赵时安。
军帐内的床榻上,吴南枝一袭绯红的嫁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被褥堪堪遮盖双脚,细腻白皙的脸上是一抹酒后酡红。
她小手扯着镇北少将军赵谨之的衣袖,眼睫轻颤,泪水盈盈地望人,而后便是同床共枕……
他喉间莫名滞涩,似有一阵浓稠的春意滑过,心口微微震颤。
“来人。”
赵渝将折子放回书案上,并唤来杨承文,语气如往常平淡,没有丝毫起伏。
杨承文赶至签押房道:“赵府尹何事吩咐?”
赵渝道:“使个人赶去赵府传话,派出府里亲卫往城南去,守在护城武卫军营门外,务必拦住任何花轿进到军营,若有必要,则将花轿上护送到该去的地方去。”
杨承文听得有些糊涂,什么花轿,什么军营,这两个东西如何混在一句话里?花轿该去的地方又是哪里?
赵府尹动用是将军府里的亲卫,不是衙门差吏,可见这是私事。
既是私事,杨承文自然不好细问,躬身应喏,退下后,命差吏快马去赵府传话。
赵府里很快派出十几个亲卫往城南的武卫营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