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试图挤压出一点声音,但能感知到的只有撕裂的剧痛和一阵无声的气流。他眼中闪过一丝焦灼与挫败,迫切的想要传达什么,却无能为力。
扶光的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这是一个带有强烈安抚意味的动作,“声带附近也有损伤,现在还不能说话。”他低声道,满怀着宽和的安慰,“还得再等一两天,让它长一长,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不急在这一时。”
庄宴心想不行啊,他真的很急,急着去死呢,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废人一个了,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扶光的镇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稍稍隔开了那些汹涌的情绪。他只能眨一下眼,表示暂时服从。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不客气的推开,楚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简单的流食和清水。他的视线扫过操作台上睁着眼睛的庄宴,眉毛挑了一下,随即落在几乎要长在椅子里的扶光身上。
“哟,醒了?”楚豫的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仿佛什么事都不算太糟的调侃,他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抱着手臂打量扶光。
“我说怎么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是我们的机械师终于不用对着昏迷不醒的人上演深情守望的戏码了。”
扶光的脊背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没回头,耳根却微微泛红,低声斥道:“闭嘴,拿点吃的过来。”
楚豫非但没收敛,反而凑近了两步,故意歪头去看扶光不太自然的神色,笑得八卦而促狭:“怎么,还不好意思了?这两天是谁眼珠子都快长人庄宴身上了,喂水擦脸比喵喵舔毛还仔细,这会儿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庄宴躺在那里,身体无法动弹,但眼睛却因为惊奇而微微睁大。他清晰地看到扶光侧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那是一种与他认识的机械师所有的散漫或锋利截然不同的神态,这种发现让他心里更是一沉。
扶光猛地站起身,动作略显仓促地接过楚豫手里的碗,避开对方戏谑的视线,语气硬邦邦地:“少嘴欠,他刚醒,需要安静。”
楚豫从善如流的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他冲庄宴眨了眨眼:“还好你的脸没破相,不然我们的机械师可要心碎了!”他可记得扶光昨晚给小组合怪擦脸时那手抖的跟有毛病一样,生怕那张脸怎么样似的。
他又瞄了一眼碗里的糊状食物,“哦对,多亏了你带回来的那个女生,如果不是她会做饭,这两天你俩就饿死了。”
说完,他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心情颇好的转身下楼去了,留下工作室里一阵微妙的寂静。
扶光端着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调整一下表情,再重新转向庄宴。他的眼神恢复了大部分平静,但仔细看,还能捕捉到一丝未散尽的尴尬和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听他瞎扯。”扶光舀起一小勺温热的流食,仔细吹了吹,递到庄宴唇边,声音低了几分,“我是很担心你,但没他说的那么……”居心叵测和肤浅。
庄宴无法回应,只能顺从地微微张口。对于扶光所表达出的好感,三个月来他并不是毫无察觉,只是……
温热的食物滑入喉咙,干瘪的胃部注入一点物体后舒服了很多。他审视着扶光专注而小心的侧脸,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而那张总是甜话连篇极尽挑逗之意的嘴,此刻却磕巴的说不出一句解释。
庄宴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从小就很有自知之明,扶光的温柔和专注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他闭上眼,躲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楚豫的调侃、扶光细微的窘迫,都在指向一种他既熟悉又抗拒的可能性。他太熟悉这种围绕着他的,因为这张脸而起的兴趣。那些人通常热烈、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却又浅薄得像一层雾气,稍有风吹便会散去。
又或者在他表现出任何真实的、不符合他们幻想的特质时,迅速转变为厌恶甚至仇视。
扶光……会不会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他本性善良,所以将这种浅薄的情感表现的更高明,更耐心。
庄宴近乎刻薄的想,一个技艺高超、相貌出众的机械师,在齿轮城是珍稀生物一样的存在,身边怎么会缺少投怀送抱的人?
他难道真的会因为三个月的网络交流就对自己掏心掏肺,那点突如其来的“兴趣”,大概也只是偶尔对某种新奇漂亮玩意儿的短暂驻足,而这种零散的关注,刚好撑到了他把自己从垃圾场捞回来。
以前那些人不也是这样?夸赞他的容貌,企图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海誓山盟换取一夜温存,一旦发现他是半机器人,他内里的尖锐、固执、以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侩低俗,便会迅速失去兴趣,甚至恶语相向,骂他烂泥扶不上墙,空有一张好皮囊。
所以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发展亲密的关系,因为没有人真诚的爱他。
而现在,这副皮囊也残了,脖颈缠绕着恶心的纱布,四肢被张牙舞爪的支架固定,像个被摔碎后勉强粘合的瓷器,丑陋,脆弱,毫无美感可言,连他自己都觉得乏味可陈。
扶光还能“爱”他什么?爱他这一身支离破碎的骨头?爱他在杀亲仇人面前依旧低眉顺眼的样子?还是爱他惹来杀身之祸、害人害己“调查”的勇气?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喉咙却只发出一丝痛苦的抽气声。
真是荒谬,扶光或许是善良的,责任心过剩,无法对捡回来的破烂视而不见,又或许是对这具曾经还算好看的身体残留着一丝未耗尽的迷恋,才如此不遗余力的施救和看护。
报答?他拿什么报答?这副残躯还能做什么?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重新站起来的样子。一个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废物,还有什么资格去思考“报答”这种奢侈的事情?
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的希冀,早已在工厂的磨搓和垃圾场的冷雨中被彻底碾碎。他现在活着,只是被为父母报仇的一点执念吊着罢了。
绝望是二手的烟雾,缓慢而沉重的灌满他的胸腔,堵住了所有换气的缝隙。
他这样低贱的半机器人,曾经居然妄想过有安定的生活,有美满的感情。
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照顾,也不需要任何一丝非怜悯的情感。它们只会加重他的负罪感,让他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如今是多么巨大的一个累赘。
他希望扶光像其他人一样,只是贪图他的脸,至少那样清晰明了,等这脸毁了,或者看腻了,自然就会离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好,拖着他。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的落在天花板上那盏陈旧的吊灯上,不再看扶光。
这份救命之恩,他还能拿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