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你现在才发现未免也太迟了。你大概猜到了吧,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操纵你,所以你才会在和他们的聊天中问一些很突兀的问题,比如那个老机器人的年龄,比如扶光的身世。为了不让你感情用事被别人发现你的能力,我甚至要控制你的情绪,比如你的朋友死了,你会很快忘掉这件事,减少你的痛苦。”
一双模糊的竖目浮现在他脑中,庄宴声音滞涩:“你怎么做到的?”
女人声音很轻,“在你刚出生时,我在你未完全闭合的囟门处植入了一个链接神经的微型芯片,它是一枚子芯片,作用是受到母体芯片思维的操控。”
她看着他因愤怒和惊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语气近乎残忍地冷静:“囟门随着你的生长逐渐闭合,芯片自然也嵌入你的骨骼中很难被察觉,这也是为什么你多次体检并没有发现异常的原因。你明明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却始终无法深究下去的原因。因为母体芯片,在我这里。”
齐雪莱纤长的指甲点在自己的眉心,脸上缓缓漾出一抹笑意,“最开始的几年,生活一切平静,我和你父亲也算情投意合,偶尔回到机构,他也只是以为我去出差并没有起疑”。
她顿了顿,看着庄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滚的痛苦,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直到你九岁那年,能力失控了,一个中年男人被你的脑波感染,疯狂的追逐你,你父亲惊惧之下误杀了那个人。但同时他也被你的脑波冲击,阴差阳错之下,我的脑波感染失效了。他带受伤的你去生物研究所做检查,发现了芯片,顺着机构的资助人信息,他又发现我在为机构工作,也明白了我们的感情最初只是开始于脑波感染的一场骗局。最后,他顺藤摸瓜接触到了我们的核心——脑母,同时,他也看到你被我拿来当做监测脑母的信号波动的工具。”
“伤心欲绝之下他觉得我们的婚姻就是一场欺骗,想带你走。我们大吵了一架,直到脑立通在研发部发现了我的实验数据……”
庄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是你害的吗……”他的声音干涩。
齐雪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浓稠的黑暗:“不算,但他确实是为了我才被杀害。”
“他顶替了我的身份,抢在脑立通之前毁掉了所有资料,骗他们说所有的资料都被他储存在脑中。然后他被杀了,大脑被取出来做实验。我虽然被毁容,却也因此能偷天换日,得以捡回一条命。”
“真是出乎意料的真相,”庄宴苦笑一声,“他也是你的工具吗?”
齐雪莱眼神忽然很旷远,街头缓慢转动红色的风车映入她的眼帘,“我和你爸爸也是在风车区认识的,”她怀念地说起来,“他那会儿还是风车区管理部的一个工程师,我俩也算一见钟情吧。”
无风的夜晚,风车也工作不长久,渐渐停息下来。她收回眼神,心里有说不清的惆怅,“他是因为脑波感染才爱上我,我以为他知道真相时就会和我一刀两段的,没想到……”
她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那个活蹦乱跳天天惹祸被齐霁告状又被庄元江护在身后的小孩,已经长成了清俊挺拔的青年。
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相对,镜子一般,可形状优美的唇却吐出伤人的话语:“阿宴,你理解错了一件事,我很爱你父亲,也从来没把他当作工具。”
“只有你才是。”
街上忽然刮起一阵沁凉的秋风,在寂静的夜里抚过庄宴泪湿的脸颊,女人的声音很轻,从一开始聊天到现在,她的情绪平和,没有伤心,没有愧疚,没有害怕。
哪怕是在大街上,她依然坦然的将这些事情对着自己的孩子全盘托出。婴儿时期母亲身上的暖意、幼儿时期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少年时期母亲刚柔并济的教育……
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归结到面前这个女人冷漠的眼中,化作一个念头。
她不爱我,庄宴想。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可是感知到这个真相时,依然觉得崩溃到无法接受。
“妈妈,没有想到我会和你走到这样一步。”庄宴笑了一声,苦涩和崩溃的情绪几乎顺着月色流淌到地上,“所以这次,你又通过我找到了扶光对吗?齐苦苦以为是他的体检将扶光的身份暴露在你面前,实际上,在你把项链给他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对吗?”
齐雪莱微微颔首,尖俏的下颌在伞沿投下的阴影里勾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显得愈发不近人情。
庄宴眼中的泪痕已被夜风半干,他向后撤了一步,昏黄的路灯光线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骤然将母子二人割裂开。
“为了和齐苦苦的交易,你未免也太上心了些。”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讥诮。
齐雪莱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她反问:“苦苦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庄宴承认,“他帮你找到脑母,你为他寻找能治疗基因病的抗体。”
“呵,”齐雪莱唇角的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你好天真,他也是。”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寻找携带抗体的人来治疗基因病,是因为我需要生物研究所里那群天生携带基因病却拥有远超常人智力的研究员为我们做事。一个健康的、聪明的头脑,远没有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天才容易掌控,不是吗?”
原来如此。
庄宴点了点头,内心竟奇异得毫无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层层叠叠的算计之下,不会有半分温情。他抬眸,目光如淬火的针,直刺向齐雪莱:“你到底隶属哪个机构?你们最终……到底想做什么?”
齐雪莱向前趋近一步,苍白的手抬起,似乎想为庄宴整理一下内折的衣领。然而指尖尚未触及布料,便被庄宴侧身,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轻轻拂开。青年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微微颤抖着,声音却执拗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告诉我。”
齐雪莱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之前告诉你的那些,是因为无关紧要,我才敢在这长街之上与你剖白。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难测,“我此刻不能说。”
她重新撑稳伞,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引:“只要你明天,带着扶光,跟我走。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阿宴,我知道齐霁还一心盼着你留在方块区,继承他的位置。可他那里又能安稳多久,现在寿命税已经颁布,无论是一个区,还是一座城,或者说这片土地这个星球,迟早会走向灭亡,漂浮城区的人,是铁了心要吸干所有人的血的!”
她的话语陡然急切起来,眼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焦灼与恳切:“宝宝,和我走吧,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持之以恒的寻找我和你爸死亡的真相,现在妈妈就站在你面前,你和我走,我们以后就能一直在一起。妈妈肯定……给你,给你们,找一条更好的路。”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拐进来一辆老旧笨重的邮车,车灯划破雨幕,明晃晃地照射过来。
齐雪莱脸上那瞬间流露的激动神色倏然收敛,快得如同错觉。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隐回伞下的阴影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描淡写:“明天见,好吗,宝宝?妈妈会把一切告诉你。只要你……把扶光带来。”
车灯刺眼的光芒逼近,将庄宴苍白的脸映照得一片模糊。他抬起手,挡在眼前,也顺势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诱惑被汽车鸣笛的声音打成碎片,最后一点动容缓缓凝结成一片寒冰。
“……好。”
一个单音节,从他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