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是遗憾的感叹,“可惜我被脑母标记,再也无法进入那里,不然我可以做这个引路人。”
“慈蝉……徒弟?”扶光的声音有些迟疑。
齐雪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那个小光头没跟你们说?他师傅,是智者。”
扶光沉默了两秒。“我们只知道慈蝉有个师父,不知道您说的智者是什么人。”
齐雪莱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阿宴之前那种特殊的恢复能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基因病。不过他属于后天被脑母影响导致的,呈现出来的症状更接近于一种特殊的能力,而不是病症。”她顿了顿,“智者,和阿宴年龄相近,情况也很相似。他也曾受到脑母影响,在困囿于病症折磨的同时,他和脑母建立起了一种类似于意识共链的关系,并且拥有了一些特别的能力。这些能力,应该对阿宴的情况有帮助。”
“可我因为曾经窥探到了脑母的本质,我的存在被大幅度抹去,连传达相关内容都被禁止。那个地方可以说是脑母的大本营,我已经被排挤在外,没办法带你们过去。”
齐雪莱的发髻上的钢笔忽然有些滑脱,她浑然不知。
扶光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他对齐雪莱和脑母的事情毫无兴趣,他只关心怎么样能救庄宴。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眼尾勾勒出一抹锋利的弧度。
“我现在回机械师公会,联系在红桃区的慈蝉,请他尽快赶回来。”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庄宴的衬衣袖口扣好,把那截缠着纱布的手腕遮住。动作很轻,扣了两下才扣上,手指有些僵。
“在这期间……”他抬起头,看着齐雪莱,“麻烦您照顾一下小庄。”
齐雪莱刚想劝解他先不要着急,可看到面容姣好的青年眼底的青黑时,什么话也说不来,最终只是默认了他这个决定。
庄宴等不了太久,扶光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所谓的远程控制上。他要做好这个方案不行,马上启动下一个方案的准备。
况思荣之前在通讯时说过,鹤婆的交易谈的差不多,此时召回他们两个,应当也不碍事了。
扶光把庄宴从怀里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在操作台上一个柔软的枕头上。庄宴的头歪向一侧,纯色因疼痛而惨白,呼吸还是那样浅。扶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顿了两秒。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齐雪莱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庄宴。那张脸好小,下颌的线条锋利而成熟。昔日软绵绵的团子竟然已经长成了如今出类拔萃的青年模样。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大眼睛长睫毛,和她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让庄元江吃醋了好一阵儿。
她把身上的金属物件一件一件取下来,发卡、耳环、胸针,还有口袋里从不离身的刀片,全放在操作台上。然后她走到柜子前,翻出来一条毛毯。毛茸茸的,是之前齐苦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直没用过。
她回到床边,先把庄宴轻轻托起来,把那条毛毯垫在他身下,又拉上来一角,盖住他的肩膀。毯子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脸。
个子不低的青年人,居然轻得像一张纸一样。
她坐在操作台边,酸涩在心头一阵阵泛起。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拍着毯子。像很多年前那样,那时候庄宴还小,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天天傻呵呵的笑着,是个讨喜的白面团子。即使在方块区,他也能讨得周围那些冷漠的成年人的喜爱。
她低低哼起一首歌,是从前庄元江哄小时候的庄宴睡觉时哼唱的曲调,可惜歌词她已经记不太清。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今天阴云密布。
扶光走出生物研究所的大门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弧形区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不是那种恐慌的、四散奔逃的人,而是有秩序的、被安排好的——穿灰色工装的机械师们正在分发物资,有人登记名字,有人搬运箱子,有人站在高处指挥。队伍排得很长,但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争吵。几个半机器人站在队伍外侧,沉默地维持着秩序,他们的机械钳手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从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食物。孩子趴在母亲肩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扶光的时候,忽然咧嘴笑了。扶光看了他一眼,也条件反射的笑眯眯回应,唇边的肌肉因为这几日的紧绷都有些僵硬,笑容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意味。
路边有人在修房子。前几天的骚乱留下了一些痕迹,碎玻璃、歪倒的路牌、墙上烧焦的痕迹。但已经有人在处理了。几个机械师正蹲在一面倒塌的墙边,把碎砖一块一块码好。身后的辅助机器人的手臂臂夹着砖块咔咔垛成一排,然后脸屏幕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不过没高兴两秒,就被机械师拍了拍脑袋。
“让一下——”一辆悬浮板从扶光身边掠过,上面堆满了药品箱。推车的人穿着白大褂,是生物研究所的人,额角全是汗。扶光侧身让过,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公会,人越多。弧形区的居民,还有从风车区逃出来的幸存者。他们被安置在公会附近的临时住所里,一排排简易的棚屋,虽然简陋,但大家挤挤挨挨的在一起,也有些家的温馨和烟火气。有人在门口生火做饭,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炊烟。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来跳去,笑声清脆。
一个女人从棚屋里探出头来,冲其中一个小孩喊了一句什么,小孩不情不愿地跑回去,手里还攥着半块饼。扶光看着那个小孩跑进门,脚步顿了顿。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机械师公会的门大开着。里面比外面更忙。人偶和真人混在一起,在走廊里穿梭。有人抱着零件,有人推着工具车,有人对着通讯器大喊。扶光侧身挤过人群,往大厅的方向走。
大厅里人更多。中央的操作台上堆满了待修的人偶,几个机械师正埋头工作,身边围着一圈工具和零件。角落里有人在开会,围着一张桌子,指着地图争论什么。墙上的屏幕跳动着各种数据,红的绿的白的,看得人眼花。
扶光径直穿过大厅,走向另一侧的走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大厅靠窗的位置,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外套,没有穿工装,也没有戴机械师公会的徽章。看年纪和明醒差不多大,四十出头的样子。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但五官和明醒有些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甚至连抿嘴的弧度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站在那里,手里抓着扳手改锥之类的工具,跃跃欲试想要加入大厅里忙碌的人群。
扶光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两个的目光便偷摸着追了过来。
没有恶意,反倒有种好奇和友好的感觉。
他偏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两个人立刻同步收回目光,一个去看窗外,一个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动作太整齐了,像是排练过似的。
扶光觉得这两个人有些莫名其妙,但联系到慈蝉更重要,他也就没有多想,快步往明醒实验室的方向走。
身后,那两道目光又鬼鬼祟祟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