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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九衢尘(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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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以。

“你别哭了。哭得我难受。”

扶光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泪,蹭了一手血。他没有擦干净,也不想擦。他把庄宴重新拢进怀里,动作比刚才轻多了,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下巴抵在庄宴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快上去”,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一锅沸腾的水。扶光没有动。他只是抱着庄宴,坐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一个轻得像纸片的人。

庄宴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眉头没有皱起来,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指搭在扶光的胸口上,没有力气攥住什么,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他如今已经不想去谈什么值不值得对不对,因为他已经无力去想。生命飞速流逝的感觉如此清晰,时刻感知自己正在死亡是一种残忍而可怕的事情。

庄宴有些害怕。

所以他用力握紧了扶光的手。

窗外又一阵喊声涌过来,比之前更近,更急。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快上去”,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一锅沸腾的水。这件休息室的门也不例外,被从外面粗暴的推开,楚豫头顶着喵喵,站在门口连催带骂。

可扶光没有动。

庄宴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大约是又昏迷了过去,一旁仪器上的生命波动逐渐变成一条直线。方才的交谈,就像庄宴的一场回光返照。

楚豫立在门口,周身的急躁几乎要凝成实质,喵喵缩在他肩头,尖耳耷拉着,时不时朝远处汹涌的人声与水声瞥去,眼底满是惶惑。他垂眸扫过仪器上近乎平直的生命波动,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扶光,走!海水已经漫到尖角区的居民区了,马上就过来了,再耽搁,你也走不了!”

扶光却仿若未闻,额头依旧抵着冰冷的床沿,掌心死死攥着庄宴微凉的手,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缓缓摇头,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通红的眼眶,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往哪儿走?”

窗外的水声愈发逼近。

“小庄走不了了,我也……”他近乎献祭的闭上眼睛,“我也在这里吧。”

楚豫闻言,身形骤然一僵,恍惚间竟似穿越了漫长岁月,望见多年前那个烈火灼烧的夜晚,周寻守在重病爱人的病榻前,任凭外界山崩地裂,半步也不肯离开,眼底是与此刻扶光如出一辙的、甘愿共赴沉沦的执念。心口猛地一抽,可眼下海啸肆虐,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他敛去眼底的怔忪,再无半分犹豫,大步上前便要去拽扶光的胳膊,欲强行将人带离。

扶光在无声的抵抗,坐在床上纹丝不动。这时候楚豫才猛然发现,作为纯人类的扶光居然力气这么大,他一个机器人此刻奈何不了他一点。

喵喵也叼着扶光垂落的裤脚使劲儿,可惜面对心如槁木的扶光,都是做无用功。

恰在此时,房门再次被推开,齐雪莱步履匆匆折返,身后跟着一台方头方脑、周身泛着银灰光泽的机器人,机械关节转动间发出细碎的嗡鸣,沉稳却迅捷。齐雪莱抬眼撞见楚豫的动作,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瞬警惕,可门外愈发急促的水流声与呼喊声容不得她多做迟疑,当即抬手示意,语速急促却沉稳:“快,切换板车模式!”

快快应声而动,机身快速折叠延展,不过瞬息便化作一架平稳的简易板车,边缘还带着柔软的防护垫,恰好能容下一人平躺。

扶光木然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两人忙活,周身仿若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只剩满心的绝望与死寂。可齐雪莱下一句催促,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他心头的沉沉阴霾,让他僵滞的魂魄瞬间归位。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死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难以置信的光,语气滞涩得如同被冻住的溪流,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您……您说的是真的?慈蝉联系到他师傅了?那边真的愿意试着远程操控医治?”

楚豫拽着扶光胳膊的手也骤然顿住,满脸惊愕地看向齐雪莱,原本紧绷的脸上满是诧异,显然也没料到绝境之中还会出现转机。

毕竟庄宴看起来已经……

齐雪莱重重点头,手上动作丝毫不停,麻利地将一旁的褥子铺在板车上,铺得平整妥帖,生怕硌到病弱的庄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智者说这场海啸也在影响阿宴的身体,熬过海啸,他就还有回转的希望。”

“现在他的状态,更像是濒死时身体的保护机制出现了,类似于……”齐雪莱锋利的眼眸直直望向扶光,“你曾经植入的锁血芯片。”

说罢她又重重叹气,“阿宴拒绝了他大脑中的芯片,虽然摆脱了我对他的思想控制,可这也导致我无法分担他的伤势和痛苦。所以扶光……”

“在海啸退去之前,他在你身边,你要上心一些。”

扶光再也顾不得其他,俯身轻轻弯下腰,手臂稳稳托在庄宴的后颈与膝窝之下,力道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玻璃,缓缓将人抱了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克制不住的颤抖,可依旧敛去眼底翻江倒海的痛苦,分毫未晃地将庄宴安置在板车的软布之上,又细心地替他掖好边角,不让冷风侵体。

楚豫见状,立刻回神,伸手将床头散落的仪器与缠绕的电线麻利地收拢捆扎,往身后一背,动作干脆利落。机器人变作的板车本就材质轻盈,无人施压时左右摇晃,颠簸的幅度让昏睡中的庄宴眉头倏然紧蹙,嘴角溢出细微的呻吟,神色愈发痛苦。喵喵当即从楚豫头顶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板车尾部,肥软的身子化作一枚稳压器,原本晃荡不休的板车瞬间平稳下来,再无半分颠簸。

扶光松了口气,连忙伸手扶住板车两侧,与楚豫一道,紧跟着齐雪莱步履匆匆地顺着斜坡往上攀爬。脚下的路面已然沾了些许水渍,滑腻难行,周遭往来奔逃的行人络绎不绝,却都十分规矩,显然有人居中指挥,众人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无人慌乱推搡,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快快是高功能机器人,闪避能力从被制作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升级到了最高阶段,此时躲过慌张的人群和崎岖的路是信手拈来。

齐雪莱走在前方引路,语速快如疾风骤雨,却字字清晰,可惜都不是好消息:“目前位置,红桃区除了靠近辖口的居民在灾难来临时被公会的机械师接应,其余的……都被淹在水底了。”

扶光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扶着板车,另一只手搭在庄宴的被角上,指尖随着板车的颠簸轻轻颤动。楚豫跟在他身后,背上那捆仪器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右膝每走一步都微微发僵,但他咬着牙,一步没落。

“况思荣和慈蝉呢?”扶光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齐雪莱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瞬,又加快了。“不知道。”她说,“他们当时在红桃区的高地,应该比其他人安全。但海啸来得太急,通讯全断了,谁也联系不上。”

扶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他俩……”楚豫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有些喘,“聪明得很,肯定没事。”

对吧?

谁也不能回答。

扶光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板车又往前推了一点,跟上齐雪莱的步伐。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断木、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浆,把原本就不平整的路面搅得一团糟。雨水从头顶砸下来,混着海水的咸腥味,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扶光的外套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把庄宴裹着的那床被子洇湿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被子往庄宴下巴底下又掖了掖,挡得更严实一些。

齐雪莱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边。”她拐进左边那条稍窄的路,两侧是倾斜的山壁,雨水从高处冲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股浑浊的急流。快快的轮子在水中打滑了一下,机身晃了晃,很快稳住了。扶光的板车也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死死攥住护栏,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山壁,手掌蹭掉了一层皮,他没感觉。

“还有多远?”楚豫在后面问。

“快了。”齐雪莱说,“翻过这个坡就是避难区。”

她说得没错。坡顶就在前面,扶光已经能看见那边透出来的灯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而是昏黄的、被雨水和雾气过滤过的光,一簇一簇的,像被人用手拢着的火苗。人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股焦急和紧绷。

扶光加快了脚步。板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庄宴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没有醒。

坡顶到了。

齐雪莱第一个翻上去,站在高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个挤满了人的避难区,看着那些蜷缩在墙根的、浑身湿透的、红肿着眼睛的身影,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路。

“进去。”她说。

扶光推着板车翻过坡顶,雨水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庄宴——被子还干着,脸还露在外面,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他把板车推下坡,轮子在泥地里陷了一下,他一咬牙,用力推了上去。楚豫在后面托了一把,板车冲上了平地,滑出去一截,在人群边缘停了下来。

避难区里的人很多,墙根下挤满了人,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靠着墙站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海水咸腥的潮气、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浓得让人透不过气。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大声喊,有人在沉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把仅剩的半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不认识的孩子。

扶光把板车推到墙边,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空地停下来。楚豫把背上的仪器卸下来,蹲在地上开始接线。快快变回方头机器人的模样,站在板车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哨兵。

齐雪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蹲在板车旁边,用棉球沾了水,轻轻擦拭庄宴嘴角的血迹。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扶光看见她的指尖在抖。

“他会没事的。”齐雪莱说,不知道是在对扶光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扶光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板车另一侧,把庄宴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他心里发紧,但脉搏还在,一下一下的,很弱,但没有停。

避难区入口处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让开让开”,几个浑身湿透的机械师抬着一个简易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白得像纸,腹部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把绷带染成暗红色。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跟在她后面的一个男人浑身是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嘴里反复喊着“救救我老婆,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婆”。

几个穿白大褂的生物研究所的人迎上去,把担架接过来,抬到角落里。有人开始拆绷带,有人拿止血钳,有人喊“血压掉了,快加压”。那个男人跟过去,蹲在旁边,握着女人的手,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扶光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楚豫把仪器接好了,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又开始跳了,一下一下的,幅度很小,但很规律。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喵喵从肩头捞下来放在膝盖上。喵喵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不动了。

“扶光。”齐雪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扶光抬起头。

“智者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两天没睡的人,“阿宴的命不是没办法救。但需要时间。海啸退去之前,他的身体会一直这样——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做好准备。”

扶光的手指在庄宴的脉搏上又按紧了一些,“什么准备?”

齐雪莱看着他,看了很久。雨水从她额前的发丝上滴下来,落在庄宴的被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等他。”她说。

远处,海浪还在翻涌,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逼近。瓢泼大雨落下来,冷得让人绝望。避难区里的人挤在一起,沉默地等着。没有人知道水什么时候会退,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那些被淹在水底的人还有没有机会爬出来。他们只是活着,拼命地活着,从水里爬出来,跑到这里,靠着墙根蹲下来,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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