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大蛇,“路家的蛇怪吗?”
庄宴把锅放下,站起来挡在了扶光前面。心跳得很快,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巨大的蛇头。
与蛇对视可以震慑、逼退蛇,书上是这么写的,但齿轮城动物稀少,这么多年见到蛇的次数寥寥无几。而且……这么大的蛇,这个方法恐怕没用了。
扶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手搭在庄宴的手臂上。他看着那条蛇,目光从蛇的头部滑到露出水面的一截脖颈,又滑到水面下隐约可见的粗壮躯干。竖瞳,鳞片纹路,头部形状,出水姿态。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慢慢松开了。
“好像不是。”他说。
“和之前我们看到的多尾蛇怪不一样。蛇怪的鳞片是人工合成的,边缘有拼接痕迹,这条没有。蛇怪的瞳孔对光线没有收缩反应,这条有。而且,”他顿了顿,“它没有攻击姿态,头部虽然昂着,但颈部肌肉是放松的,信子在正常频率吞吐。它只是在……观察我们。”他有些犹豫地说道。
毕竟这条蛇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人性化。
像是在印证他的判断,那条巨蛇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人类歪头打量某个东西的姿态出奇地相似,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可以说是好奇的意味,站位靠后的况思荣甚至不合时宜地觉得这蛇有点萌。然后它缓缓向侧面移动,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无声地滑过,水面上只留下一道弧形波纹。
它在给船让路。
快快在电子屏上弹出一行字:“是否加速通过?”
庄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条蛇,蛇也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舒服,一种从颅骨深处冒出的钝痛突兀得翻滚上来。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弹了一下橡皮筋。他抬手按住额角,指尖压在眉骨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嗯?”他下意识地发出一个疑惑的气音。
而他右侧的慈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蛇后退的方向,嘴里嘟囔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被水面上的风声盖过去。
“怎么感觉这条蛇……在哪里见过。”
楚豫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慈蝉抓了抓光头,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可能是跟我师傅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吧,我不确定。”
庄宴没有继续追问。他按住额角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眉头拧得很紧。那条蛇还停在二十米外的水面上,头昂着一动不动。灯光把它湿漉漉的鳞片照得一清二楚,每一片都像是被镀了一层冷铁。
庄宴脑子里那根橡皮筋又弹了一下。
不应该是这样的。
自从扶光戴上那枚指骨吊坠之后,他已经很少头疼了。脑母标本、改造大脑……除了他爸萎缩的大脑,剩下的都没接触过怎么会好端端头疼。
难道这条大蛇,也和脑母有关?
“快快,”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加速离开这里。”
船体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航行灯从暖黄切换成了冷白,船头劈开水面,加速向前驶去。船尾的浪花在黑色水面上拖出一道泛白的长痕,泡沫在雾气里迅速消散。
庄宴站在船头,手还按在额角上,直到快快的航速彻底提起来、身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消失在雾气里,他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扶光凑过来,离他很近,近到庄宴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雾。
“头疼了?”扶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庄宴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他还是在扶光面前撒不了谎,容易被拆穿。
扶光把手伸过来,掌心贴在庄宴的后颈上,指腹在颈椎两侧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很准,恰好是缓解神经紧绷的穴位。他的手指微凉,力道不重,按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先进去。”他说。
庄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面。雾气重新合拢,把来路遮得严严实实。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船尾的浪痕还在,泛着几缕即将消散的白沫。
二十米外的水面上,巨蛇昂着首,竖瞳里映着那盏越来越小的船灯。光点在水雾中一明一灭,最后被黑暗完全吞没。
它没有追。
水面在它身下轻轻晃荡,一圈波纹从它庞大的身躯边缘荡开。然后它居然口吐人言。那声音含混,夹杂着蛇类特有的嘶鸣声和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低频振动,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流穿过它的声带,在雾气里震颤。
“我看见他了,小小一个。”它的竖瞳缓慢地眨了一下,“但他好像很害怕我。”
信子在空气中探了探。
“他会愿意帮我们吗?”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以它的身体为圆心,水面骤然荡出一圈环形波纹。那不是随机的涟漪,那些波纹带着精确的间隔和振幅,一层套一层地向外扩散,像是某种被编辑过的信号。波纹越推越远,消失在黑暗里。片刻之后,它们以同样的规律折返回来,一层一层地汇聚,从四面八方涌向圆心,节奏越来越紧,水花在蛇身周围翻涌跳跃,像是水面被煮沸了。
巨蛇垂着头,竖瞳半阖,安静地接收着那些波纹里的信息。
然后它一低头,庞大的身躯无声地滑入水中,朝着船离开的反方向游去。
水面合拢,连一个气泡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