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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星球尽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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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慈蝉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粥,含混不清地补充道,“师傅今天做早课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我跪在蒲团旁边等了半天他才开口。说完这句就闭眼了,我跪到腿麻他都没再理我。”

他沮丧地瘪嘴,“怎么我出去了一段时间,他就见了我不亲了。”

其他四人听到他的嘀咕,嘴角都不由得抽搐了一把。

楚豫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情倒比刚才放松了些。“行了,智者那人,对什么都心知肚明的,既然他不放在心上,那说明这件事不危险。”他把空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碗沿磕在铁锅边缘,发出一声清响。

况思荣没有发表意见。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递给楚豫,然后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目光越过回廊的屋檐,落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海平面上。

海风从崖壁下面翻上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回头。

“白天先到处看看吧。”她说,“昨晚那个声音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这寺里的结构,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我怀疑墙里有隔间。”

庄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那道已经快褪干净了的疤痕。“走吧,”他说,“去佛殿后面那条回廊转转,我看风景还挺不错的。”

白天的寺庙和夜晚判若两处。

阳光从崖壁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回廊的石板上,把那些被夜露打湿的苔藓晒出一层薄薄的绒毛。从佛殿后面的回廊穿出去,是一条贴着崖壁修建的栈道,木板铺成的路面踩上去吱嘎作响,扶手是就地取材的粗树干,树皮还在上面,被海风吹得发白发脆。栈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楚豫走在最前面,慈蝉在最后面押队,况思荣走在庄宴和扶光之间。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凸出崖壁的观景平台,地上铺着几块被风化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边缘用粗麻绳拦了一道护栏。平台悬在裂谷上方,站在这里能看到寺庙的全貌——三根巨岩托着整座建筑,檐角的铜铃在没有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正殿的屋脊上蹲着一只石雕的蛇,蛇头朝着海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对着海面吐信子。

庄宴趴在护栏上往下看。裂谷底部的泥纹比上次在对面崖台上看时更清晰了些,那些龟裂的纹路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弯弯绕绕的,像是在泥面上画出了一张被撕碎的符。他把目光收回来,抬起头朝远处望去。

海是黑的。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水面平整得不像是液体,倒像是一块被烧过的玻璃,漆黑,平静,一丝波澜都没有。此刻从高处俯瞰,那种黑色显得更浓更深,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吞进去了,连太阳的倒影都不给。正午的日头直直地打在海面上,照理说应该有一道金灿灿的光带,但他眯着眼找了半天,只看到一片均匀的暗沉,像是海水表面覆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光全吃了。

扶光趴在他旁边,手臂挨着手臂,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指着海面上一处。庄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再仔细看 海面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影子从海底深处缓缓滑过去,轮廓模糊,只隐约能看到一截一截的、像是脊椎骨节般的起伏,从北往南,无声无息地游过了。

“会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条蛇吗?”扶光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庄宴一个人听见。

“看着不太像。”庄宴说。

这个地方对于齿轮城的人来说是绝对的神秘,有什么没见过的生物也说不准。

海面恢复了平静,影子消失的地方连一个气泡都没有浮上来。庄宴把扶光的手从护栏上拿下来,扣在自己手心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身后的况思荣蹲在地上,手指在青石板的裂缝里摸索着什么。

“这些裂缝不是风化的,”她抬起头,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着石板下面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下面好像有空间。”

从观景平台往回走的时候,楚豫在主殿后墙的外侧发现了一道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暗门。门很窄,嵌在石墙里,门框上的雕刻纹样和正殿立柱上一模一样——蛇身缠绕,鳞片里嵌着残肢。楚豫把藤蔓扯下来,露出门楣上方一行梵文,字迹比正殿匾额上的更浅,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他伸手在门扇上推了一下,没推动。

慈蝉一脸惊讶的挤过来,肩膀顶在门板上,沉腰发力,门扇往里面陷了半寸,然后卡住了,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一股说不清是霉味还是药水味的陈腐气息。

他挫败地摇摇头,“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小时候师傅不太允许我在寺里乱跑。”

“等找到了工具再来撬。”庄宴把慈蝉从门缝边拉开。他把那扇被推开半寸的门重新合上,门扇和门框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那股冷风断得干干净净。楚豫把扯下来的藤蔓重新盖回去,藤蔓的叶片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适应新的位置。

寺院不小,何况几人对这个地方都颇感新奇,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炊烟,慈蝉去灶房把中午剩的干粮热了热,几个人就着温水吃了,谁都没有多说话。况思荣吃东西的时候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但她强撑着把饼嚼完,站起来洗了脸,冷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打了个激灵,重新睁开了眼睛。

天黑下来的时候,慈蝉从自己房间里抱来了一床被子。那床被子很大,展开来能盖住整张床还有余,被面是深灰色的粗棉布,洗得发白发软,边缘有几处磨破后重新缝过的痕迹。他把被子往庄宴房间的床上一铺,拍了拍被面,回头对况思荣说:“这被子够大,今晚咱们都在庄哥房间休息,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如果真有什么鬼东西,我们也能保护你。”

况思荣帮着把被子铺好。

庄宴的床本来就宽,他俩超大被子横着铺开,被沿从床这边垂到床那边,堆在厚棉垫上,看起来像一座用棉花垒成的堡垒。早早就洗漱干净的楚豫脱了外套第一个爬上去,靠在最里侧的木板上,把喵喵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扶光坐在床沿上散开头发,刚洗完还带着湿气的发梢扫过庄宴的手背。

“别洗那么勤快了,这地方水很咸,小心脱发。”庄宴苦口婆心地劝解扶光,顺手还把枕头往中间挪了挪,给况思荣腾出了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三面都有木板围挡,是最有安全感的位置。

况思荣最后一个上床。她把自己那床薄褥子也抱过来了,铺在被子上面,然后钻进被窝里,后背紧贴着木围板,膝盖蜷起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庄宴在她左边,慈蝉在她右边,扶光挨着庄宴坐在床沿,楚豫抱着猫在最外侧,五个人的重量把床垫压出了一圈凹陷,况思荣正好陷在最中间那个最软的位置里。

油灯被调到最小档,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的光点,把墙上五道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灰影。被子里渐渐暖和起来,慈蝉的体温最高,挨着他的况思荣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热意从右侧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庄宴和扶光靠在一起,扶光的头微微偏着,靠在庄宴的肩膀上,呼吸很轻。楚豫已经闭上了眼,机械关节在他翻身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喵喵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在被子面上踩了一圈,最后盘在况思荣的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况思荣没有闭眼。她盯着天花板上被油灯映出的木纹,盯着那些像蛇一样弯曲的纹理,被子很暖,脚边的猫尾巴毛茸茸的,身下的棉垫软得恰到好处,左手边庄宴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右手边慈蝉的打鼾声正在慢慢升起来,扶光和庄宴依偎在一起的轮廓在微光里显得很安定。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这时候,墙里面忽然传来了声音。

她的眼睛霎时间恐惧地睁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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