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豫的表情卡了一瞬,风车区的日子就像是半辈子发生的事情,在记忆里出奇的遥远。
扶光的声音从帷帐的阴影里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毫不留情的嫌弃。“你是不是年龄大了记性不好了。”他把庄宴从怀里轻轻挪开半寸,自己在枕头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把庄宴重新揽回来,下巴搁在庄宴的发顶上,“你以前一年有半年都住在我家,沙发垫子都被你躺出了一个凹坑。”
楚豫立刻不甘示弱地回怼,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着扶光的方向。“按你的出生日期,你比我少几岁?谁年龄大?你说谁年龄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气急败坏,机械瞳孔里的蓝光都亮了一档。
“别吵别吵……”庄宴的声音从扶光怀里闷闷地传出来,脸埋在扶光的锁骨窝里,眼睛根本没睁开,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劝架还是在说梦话,“都是好朋友,不能吵架不能吵架……”
况思荣倒是很喜欢楚豫这个提议。她把脸从喵喵的肚子毛里抬起来,在黑漆漆的帷帐里看不清楚,只显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她的声音还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和耳塞堵住耳朵之后特有的闷闷的调子,但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和你们在一块儿,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安心。”她把喵喵往上抱了抱,把猫端在自己的臂弯里,让猫的尾巴从能自己手腕上绕过去,声音弱弱的,“我不想回况家。那里好压抑,我无时无刻都在提心吊胆,我想和你们在一块儿。”
慈蝉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他的手掌在被子下面碰了碰她的手肘,动作很轻,像是安慰。
“到时候我就征求我师傅的同意,也和你们一起走。”他把后背靠在木围板上,光头抵着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先斩后奏直接溜。”
想到这里,他嘻嘻笑了两声。
扶光闭着眼笑了笑,嘴角翘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说“我也同意”之类的话——对他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事。他喜欢几个人在一块热热闹闹的,灶房里抢粥喝,回廊上互相绊脚,晚上挤在一张床上抢被子。
他的家在风车区,但他最像“家”的日子,其实是楚豫赖在他沙发上不走、慈蝉在他地板上打地铺、况思荣蹲在客厅角落里督促喵喵减肥、庄宴躺在自己身边说悄悄话的那些时刻。
庄宴的声音又从扶光怀里飘出来,比之前更闷了,脸还是埋在扶光的锁骨窝里,眼睛还是闭着,但那句话很清楚。他从楚豫的提议往下顺,顺着顺着就顺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其他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想。
“可我们几个都是人类、半机器人,寿命也就几十年,我估计更短。等我们都老了、死了,楚豫,到时候就剩你一个在屋子里,会不会很伤心。”
帷帐里忽然静了。所有人的心脏像是被一枚小锤子轻轻敲打了一刻,顿时都咚咚咚的跳起来。
扶光睁开眼,手指在庄宴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庄宴也清醒过来,懊悔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他刚要道歉,“抱歉,我……”
楚豫却豁达地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遮掩或逞强的成分。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摊开掌心,虚幻地接住一个迟早会来的但他早就准备好要接住的东西。
“你们老了我就伺候你们。给你们做饭,修轮椅,换关节零件。”他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我还得伺候喵喵这只老猫。它到时候肯定胖得走不动路,扶光可以教我我给它做个电动猫爬架。”
喵喵从况思荣怀里探出脑袋,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把脸埋回去了。
“等把你们都送走了,”楚豫把手收回来,交叉枕在脑后,靠着木围板,仰头看着帷帐顶部被月光照亮的铜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只够帷帐里的人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提前演练过很多次,说出来的时候流畅而坦然,
“我可能会让自己休眠二十年。就二十年。醒来以后到处走走——这颗星球那么大,人类却被困在齿轮城这个弹丸之地,太无聊了。我要到处跑,去看更多没看过的,度过漫长而自由的一生。”
他放下手,低下头,看着被子里挤成一团的几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着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几十年能在一起。”
“羡慕你有这么坚强的生命了。”扶光淡淡地说,庄宴也赞同地点头,“到时候你可以把我们没机会见到的风景拍下来烧给我们,小时候听我爸讲,传说人死后会去往一个叫阴曹地府的地方,并且定居在那里,可以接收亲朋通过燃烧的方式送下去的供奉。”
“听着很玄幻,到时候试一试,要是成功了,你们四个给我托梦啊。”楚豫潇洒地一挥手,答应下来。
一直安安静静的况思荣却微微皱起眉头来,“可你是机器人,机器人……也会做梦吗?”
别说楚豫了,扶光和庄宴也被问得一愣,“对哦。”
“不过都是生物电流,说不准可以呢?”扶光思索了一下,觉得似乎也并不是毫无希望。
慈蝉真是听醉了,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哥哥们,咱现在要想的这么遥远吗?”
都想到死后怎么传讯了,也太离谱了。
“不过……师傅之前似乎说过,在这颗星球上死去的生物,不是真正的死亡,而会以另一种形态继续生存……”他吞吞吐吐地提出这一段话。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庄宴神色猛地一边,启唇想要问些什么。
慈蝉连忙打断了,“但在佛教的教义中,似乎有轮回的概念,师傅说的可能是这个吧。”
庄宴一僵,随后失落地靠回扶光怀里。
扶光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心里还是没放下阿莱夫妇和娄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