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先走了”
“嗯哼”
严钰站在门口,盯着凌霄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同韫白回到阁间。
韫白刚关上门,严钰便回过头。
“我刚刚很好笑吗?”
“公子,我不会笑你的”
“……”
凌霄跟随着泉惜的脚步,同时还不忘加点掩饰。
“掌柜的,衣裳”
在凌霄同浮生寂掌柜言语时,泉惜微侧过头,余光瞥瞥那身影。
“池流姑娘,这是您叫我保管的衣裳,您收好。”
“多谢”
不多时,浮生寂门口走出了一青年才俊,长相雌雄莫辨,身着湛蓝浅白,风光霁月,飘飘长发。
青年背好包袱,穿梭于人流后又往返于群树,终于在枝桠之上眺望见一抹熟悉身影。
那身影坐在一处茶舍门口吃茶,眼神却盯着人头攒动的集市,似是在找寻什么。
他忽然扭过头朝青年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了晃动的枝桠,他并不多言,只是叫上青祁,与自己一同前往那树下。
“公子,我们来这干什么?”
大树遮蔽了阳光的照耀,叶片的形状照映在身上,泉惜抬起头,瞧着似乎是因风而摇曳的枝桠。
“赏景”
“赏景?”
“嗯,可惜,我们待会要走了”
听闻这语气,青祁便明白了什么。
他知晓,公子私底下,从不会这样寡言少语。
不多时,泉惜离开树荫地,向人潮汹涌处走去。凌霄不再遮掩藏于树后的身形,探出头来,瞧着那背影,脑海中细细描绘着少年郎的模样。
忽的,那人儿回过头,一眼锁定自己,眸中的期待化作绽开的笑颜,风肆意拂过,吹动叶片,吹动发梢。
她一愣。
什么意思?
回到屋舍后,凌霄坐在床边,低着头,沉思着。
大片的光芒顺着门洒落进来,脚步声轻轻的,伴随着竹香,那人在自己面前站定。
“小凌,你今天回来好早”
凌霄抬起头去,眼前人的双眸清澈明净,瞧着似乎还带些委屈。
“小凌…”
“明日你就回泉府吧,你也该回去了”
“好,我知晓了”
看着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凌霄有些搞不懂。
他为什么还这么委屈?他刚刚不就是想说要离开吗?
窗外,一滴雨点落于嫩叶之上,随即,密密麻麻的水滴砸落。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细雨霏霏。
少年盯着那背影,不肯睡去。
他在想,为何突然要自己离开,是自己妨碍到她的计划了吗?还是因为严钰?
翌日,晨光微熹。
凌霄下了床,收拾好一切,把人抱上床,推开门离开,动作迅速,一气呵成。
听到门关闭的声音,泉惜睁开双眸,整个人侧身蜷缩起来,一同曾经在泉府的每个夜晚。
没有那股气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过往中多少个日夜自己不也这样过来的吗,或许只是形成习惯罢了,共同相处多日,形成些习惯,也正常。
“你和他分开了?”
浮生寂,庭睦阁内。严钰坐在凌霄身旁,瞧着她面无表情饮下秋霜醉。
“为何这么说?”
“前些日子你总是会晚些到,今日这么早,要么是争吵,要么是分开了”
“怎么不说我和他争吵了?”
“你鲜有和人争吵的时候”
凌霄又饮下一口秋霜醉,醉酒入喉,而那包袱早已被她随意放在某处。
“我估计他想离开,但是不好意思说。计划失败,顺水推舟让他离开,顺人心意,何乐而不为呢?再者而言,留他,就是留一个隐患。”
严钰回忆起记忆中那个冷着脸的俊俏少年,心中对他的印象变了变。
原以为他只是单纯冷漠,原来其中还有不好意思。
物是人非啊。
思绪回笼,他说道:
“也是。毕竟,无人知晓他调查的原因,以防万一,还能成人之美,确为好事。不过,想成人之美的成分更多些吧?”
“嗯,所以,我让他离开了。”
他拿起盛好的清茶,饮下。
“即如此,计划要有些变更了。”
“这些回宅子再说吧”
“好”
严钰刚答应下来,凌霄就趴倒在桌面。
“…这酒量,分明就没比我强多少,唉”
他将人打横抱起,出了浮生寂,径直走向马车。
“公子,您来了”
“去宅子,不回府上,和父亲知会一声,和以前一样”
“是,属下知晓了”
将人放在一边后,严钰坐在凌霄身旁,一手靠着马车窗口懒懒枕着头,思索着。
泉环冰,以前不是这样的。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宴会。严钰站在母亲身旁,瞧着眼前眉眼精致,落落大方之人。自己刚注视没多久,那人便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不过几秒,绽开笑颜,自己便也顺应着笑笑。
从那双眼眸里,他看到了很多。从那时候,严钰就明白,此人是可深交者。
可惜的是,不过多时,那个时候的严钰就听闻泉二公子大病一场,整个人浑浑噩噩,一落千丈,本是天之骄子,却因一场病变得哪哪都不如他长兄,还有传言说他变得痴傻。
严钰根本不信,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力排众议,前去泉府拜访泉惜。却看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知晓背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在那时候,严钰根本没资格做什么,就连拜访他,都费了很大一番功夫。他只能留下一句:
“环冰,放过自己”
不过多久,严钰也如同变了一个人。
“逆子!你曾经多么懂事!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放荡纨绔!你可知晓…”
“父亲,麻烦您快点说完,孩儿还要去柳花楼”
“放肆!连我都不放在眼里的是吗!”
……
出了严府,严钰坐上马车,脊背还火辣辣疼着。
他嘴上同下人说的却不是去柳花楼,而是去郊区的一座宅邸。下人都见怪不怪,这位骄纵任性的小公子,临时改变主意,倒也正常。
马车停下,思绪打断。
“公子,到了”
“嗯”
严钰再次将人打横抱起,凌霄脑袋向内侧着,露出的面庞也被青丝遮掩,他就这样抱着人进到了宅邸。
泉府
泉惜肩上背着凌霄曾经背过的行囊,面上抹了几把尘土,走到泉府门前,眼眶中瞬间涌起泪,顺着眼角滑过面颊,嘴中还大喊大叫着
“父亲!孩儿回来了!父亲!”
府中下人无一敢拦,泉陌赶来,这么多年以来,他难得见到泉惜情绪起伏这么大。
“我的孩儿!那贼人可有伤你半分?若是我必定将他捉拿归案!让衙门的人将他好好惩罚!这几月来为父怎么寻都寻不到你啊!”
泉陌面上浮起悲痛之意,瞧上去真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可泉惜不这么想。
“父亲,孩儿无伤,趁着那贼人离开,才得以逃回,我想现在那贼人,莫不是觉得自己的计谋没上当,已经逃离久远!”
泉惜瞧着那苍老的面庞,好像透过那眼眸,瞧见了那心底的肮脏。
他又低下了头,唇角微勾,可肩膀仍然颤抖着,心口不一的模样被他用手掩埋了去。
你就是想借此机会让你的好儿子未来不必为了继承问题劳费心神,从而名正言顺的继承你的衣钵吧?
如今我回来了,是不是恨死了?
泉惜心中想着,演得却更为真了。
“孩儿!就算是计谋,为父也愿跳进啊!那可是你的命啊!就算那人杀了我!只要是为了孩儿,为父心甘情愿!”
听着这些虚伪至极的话语,泉惜实在快要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一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
“父亲…孩儿一路过来精疲力竭,想要先去歇息了”
泉陌搀扶着他肩膀
“唉,好好好,快去歇着,来人!快带着公子下去,好好服侍着!”
回到室内,驱逐了下人,他又恢复了一同往日的冷漠。将包袱放置于书桌上,轻轻打开,几件衣裳便露了出来,他拿出那件蓝色衣裳,其余的又被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走进浴房,室内还氤氲着热气,似乎就连人影都变得模糊了起来,衣衫脱去后又被收整好。
躯体没入温热的水中,少年面颊浮起往日难得一见的红晕,耳尖也被晕染了去,眼眸平静无波,鬓角发丝似乎是因水的沾染而紧贴在耳侧。
泉惜一举一动十分轻缓,但还是会荡起水面波痕,连带着指尖都沾染了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