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忽然想起什么,翻出开封府左右推官提交的初步证物中关于吴悦的个人信息记录。
吴悦,正七品指挥使兼供备库副使吴军与吴刘氏之女,宝元二年九月辛酉日生。
他忆起正月十四巡幸五岳观时,在祈福殿左侧显眼处所见到的那座长生禄位 —— 与纸上记录的信息一对照,竟是为此女所立。
父母拳拳爱护之心啊,竟为幼女在五岳观花费重金供奉长生禄位。
宋仁宗不禁想起自己早夭的皇嗣:刚出生便夭折的长子赵昉、两岁夭折的次子赵昕、三岁薨逝的三子赵曦。
天下父母,谁会拿亲生骨肉设局?吴家夫妻为幼女供奉长生禄位,吴家长女因不忍幼女出嫁而多方周旋,吴家幼女因不忍外甥女幼离家门而勇闯开封府。这吴家满门重情重义,阖家上下珍视亲族,姊妹和睦如此。
他心中那股浮躁不定、恍若浮萍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手指轻叩御案,宋仁宗清了清嗓子,略显轻松地道。
“就按吴相公所上奏的奖赏章程进行表彰。”顿了顿,似是沉吟片刻,继续道:“吴小娘子献食谱与耐饥丸有功,额外赏赐锦绣巷宅院一处。其余人等,按例表彰即可。”
陈执中等人连忙行礼领命。
作为宰执之首,他仍需多问一句:“官家,那吴小娘子的案子如何处置?”
仁宗挥了挥手,道:“依三司会审旧制,先将吴小娘子送回赏赐的宅院居住,派人在外看守。有功则赏,有罪再罚。此案着大理寺丞为主审,御史台与刑部协同,遣张茂则监审。无事便退下吧。”
其实仁宗对改革派众人这种又爱又惧的复杂心态,早有史籍记载,这也是吴悦针对他性格使然设下的局。
山东盗贼作乱时,仁宗派监察御史巡视,御史回奏道:“盗贼不足为虑。兖州杜衍、青州富弼深得百姓爱戴,这才是值得忧虑的。”
仁宗闻奏后,欲将二人调往淮南。
吴育劝谏道:“盗贼固然不足虑,但小人借机陷害大臣,却是防不胜防,不可不察。”仁宗听后,遂打消了调离二人的念头。
宋仁宗能够容忍带有缺陷的臣子,这类臣子或许存在贪婪、怯懦等性格弱点,反而更易为皇权所掌控。帝王可借其弱点加以制衡,使他们不敢轻起背叛或挑战之心。但面对完美无缺的臣子,却会心生忌惮。杜衍、富弼等人在外救灾有功,虽于皇室颜面有光,他却忌惮其深受百姓爱戴。
因为,这类完美臣子因能力卓越、德行高尚,在朝野上下声望极高,往往构成潜在的皇权威胁。他们功高震主之姿,令皇帝担忧地位受挑战、权威遭动摇,难免滋生不安。正如杜衍、富弼救灾得力,获得百姓对臣子的过度尊崇,就会分散对皇权的忠诚,使皇帝觉得权威被削弱。
是以,臣子若有小过可抓,反令皇帝更敢放心任用。
宋仁宗是公认的一位较为开明的君主,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容忍臣子的直言进谏与不同意见。但在封建皇权至上的社会背景下,他对臣子的防范心理始终存在 —— 这也是政治权力平衡的一种必然表现。
因此,即便富弼、杜衍等人在赈灾中建立大功,仁宗本也不会如一些人所想,会借此将改革派们召回中枢。这香料案一出,反而如天降甘霖,让他更为安心的在地方继续任用他们,并且更加有理由驳回了那些上书将富弼、杜衍、石介三人调回中枢的奏章。
满朝皆以为,借香料案阻挠改革派重臣回朝,堪称保守派政治阻击的一场大胜,却不知此局竟出自一名小娘子之手。吴悦也是从史书中窥得一二仁宗的性格,亦明了保守派对改革派积年之恨。这幼女状告开封府不过是引火之柴,两党相争之下,再与那即将东窗事发的后宫贪墨大案勾连成网,在此等“买一赠一”的连环计中,刚好可以把她们家摘出来。
恰似后世社交媒体的怪象,谁家塌房了,不一会就会发现整个娱乐圈都在塌房,没一个好人。如此用一个更大的变故掩盖前者,使人们逐渐淡忘前者,转而聚焦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