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望向魏都知与柳永,诚恳说道:“我深知柳大人与魏都知必为馆中娘子的生计发愁,魏都知纵有仁心,也难护她们一世。柳大人俸禄有限,娘子们年轻时积攒的银钱终有耗尽之日。”
她目光灼灼落在柳永身上,续道:“此事本质是桩商业营生,我欲以戏馆谋利,更想带大家一同谋条生路。柳大人既以‘为民当官’为志,这乐籍女子亦是大宋子民,理当受您照拂,还望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室内一时寂静,魏都知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屡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犹豫只能忐忑望向柳永。
柳永垂首凝视杯中茶汤,良久方道:“吴小娘子应知晓,我不便以本名替你们润改戏词,亦难借声名助你们宣扬。”
他年少时放浪形骸的过往本就为传统士大夫阶层所轻慢,何况身为恩科进士,本就被视作“旁门”,低人一等。若非在地方任上政绩斐然,又逢范仲淹新政推行,怕是至今仍困于选官窠臼,哪得这从六品的职位?
魏都知听罢,面上笑意却渐展。她知柳永此语虽迂回,其意便是应下了相助之事。
吴悦听罢立即正色保证:“柳大人但请宽心,这戏文面向市井百姓,而非士大夫阶层,只需朗朗上口、冲突鲜明、能触动人心即可,不必堆砌华丽辞藻。”
她的目标群体是占比九成五的平民,本就以大白话为要,唯有唱段可稍作润色,以便传唱。
“再者,需请魏都知担任戏馆馆主,我等出资人仅负责审定戏本,戏馆如何运营、角色如何分配,皆由都知定夺,最终按股分成便是。”
吴悦打算隐身幕后,将部分股金分给长姐,并签订契约,只出资不涉运营,仅按约分红。日后若长姐欲出售股份,需溢价一成回售与她。
作为一个官家小娘子,兄长吴夏日后也要考科举,她需要早打算在明面上与戏馆彻底切割。
事实上,当有人打听“柳如烟色”究竟是谁,她只让毕昇回复“乃外乡投稿”。全家唯有青枣知晓,那些书稿皆出自她笔下,到底年纪太具迷惑性,谁能想到八岁幼女竟能道破婚姻情爱之本质?市井间还流传“柳如烟色”是某怨妇书友会的联名笔名,猜必是四位作者的姓氏缩合。
她自己本就是官僚体系的末梢,属统治阶层一分子,只不过身处金字塔底端。若想日后谋得入宫之阶,甚至登临高位,此刻必须藏起锋芒,先扮作与旧势力利益共荣的模样。这策略倒像世间薄幸男子,婚前百般讨好,待妻子生儿育女、难以脱身,便卸去伪装,她现在行事倒与那些渣男无疑了。
由于要与自家切割,吴悦仅将银钱交予魏都知,嘱其自行选址、雇请工匠。
她只提两点要求:其一,戏馆既以平民为客,宜在外城择地,无需装修奢靡,摒弃文人钟爱的“雅集式”散座观赏,转而营造集体观戏感。其二,戏馆可依墙而建,夯筑高台为基,以砖石砌就阶梯状观众席,表面铺设石板(一则防泥土吸声,二则便于在石板上铺设团座,省却木质座椅)。中央设方形木构舞台,台基垫高,底部预埋陶瓮作共鸣腔(此乃汉代便有的“地下鸣瓮扩音之法),舞台后方建多层木构楼阁,既作布景又兼声波反射之效。
其实就是仿照古希腊或罗马剧场,利用山坡自然倾斜形成天然“声波反射面”,将演员声浪向上折射至观众席;半圆形布局使声波均匀扩散,消弭声音死角;阶梯式座位则规避了前排对声线的遮挡。
现代音乐厅的扇形设计,正源于这种半圆形声场扩散原理,以放大声能。然而身处宋代,吴悦便只能因地制宜。砌筑弧形墙体替代天然山坡,改造出简易版声场结构。
古希腊露天剧场动辄容纳万余观众,罗马圆形剧场因工程技术与帝国需求可达2.5万人规模,她想要的戏馆只需容纳300人便已足够。毕竟,西方的剧院除娱乐外,还承接着政治宣示功能,但是这是在宋朝,还是需要控制下规模,她可不想被冠上聚众谋反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