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执中的父亲陈恕是仁宗之父真宗朝的宰相,受父亲影响,陈执中为官处事格外谨慎。但是仁宗依然眷爱有加,不肯让人替下他的相位,是因为当年在先朝时,陈执中曾恳请真宗立仁宗为太子。尽管当时先帝仅有两个儿子,且周王已去世,太子之位实际上非仁宗莫属,但陈执中仍主动上表请立,这份忠心让仁宗铭记至今。
文彦博作为裙带关系上来的参知政事,对仁宗的心思那是揣摩得一个准,深知皇帝此刻想借他的话找个台阶下。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殿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如让石介、富弼也像那祝英台一样殉节而死,以示清白吧。”
这讽刺意味浓厚,让人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梁祝》在东京城已上演四月有余,全城风靡,老少皆为倾倒,连官员亦会换下官服,与百姓挤坐一处,只为观戏。吴悦未设包厢,却在前排留了两排VIP席位,引得诸多官员托关系求购前排票。更有孝子欲请戏班入府演出,遭拒后,只得请家中女眷至剧院,与平民百姓同席观戏。这般盛况,令此刻殿内众人无不知晓祝英台为何人,亦想起剧中马文才捏造“私通书信”的荒唐戏码,好似就和现在情景似曾相识啊。
“谁?”夏竦皱着眉头往后看,想找出是谁人在说话。
殿内议事,官员按官阶品级列班,御史与谏官虽官阶卑微,却可列席旁听,职责本就是纠劾官员过失、谏正皇帝失当。那道声音显然出自末位的绿袍低官 —— 夏竦身为执政大臣,自然立于前列,身后乌压压一片官员,一时竟辨不清究竟何人发声。
御史中丞张方平作为御史台长官,此刻跨步出列,也为保护自己的下属,朝高坐龙椅的宋仁宗行顿首礼,朗声道:“臣以为,以‘殉节’论处朝廷重臣实为荒唐。军国大事,岂可用闺阁私议之法、凭流言蜚语决之?治国须依制度章法,臣请交大理寺秉公审理,方杜天下悠悠之口。”
宋仁宗早闻《梁祝》之名,甚至曾向近臣笑言欲观此剧,此刻也被这突兀的“官员殉节”之说震住,若真逼臣下殉节,后世史书该如何评说?就别说后世了,传到隔壁辽国和西夏,都不知该如何编排于他。当即决断着大理寺与御史台协同彻查,限于朝堂内部审理,暂不公之于众,随即匆匆退朝离去。
夏竦立在原地,面色铁青,他本欲拿捏仁宗的性子,借机将石介、富弼等人坐实谋反之罪,谁知冒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句讽刺竟动摇圣心,生生搅黄了全盘计划。他暗中咬牙,定要查出这多嘴之人究竟是谁。
丁度与庞籍虽暗自欣喜,却也深知夏竦睚眦必报,当下便打算打探一二,究竟是哪位官员适时抛出这充满嘲讽意义的话,日后也好设法保全此人。
御史中丞张方平自然清楚来者身份,此人正是刚从泗州通判任上被召回京、由翰林学士曾公亮举荐的殿中侍御史赵抃,官居正七品,职责为纠弹百官朝会失仪,简言之便是个“纠仪官”,官阶比从六品的普通御史更低,也就是古代版本的学生会生活部干事,督查校服和仪容仪表的。
宋代承唐制,亦设殿中侍御史六人,专司纠察殿廷供奉仪式。每逢郊祀天地或皇帝出巡,侍御史须于仪仗队列中纠察违制之举,着朝服值守于行宫正门,检视仪仗、典章有无缺漏,凡有违礼失仪者,即刻弹劾。
张方平此刻难免担忧,这赵抃新调入京,若遭夏竦记恨,恐于仕途有碍。念及此人当庭不畏权势,他决意多加维护,必要时为其周旋维护。
但是赵抃他自己才不怕呢。再过几年,还会因为陈执中包庇小妾一事,连续十二次上疏,逼得宋仁宗不得不罢免其宰相之职。甚至连与自己有师生之谊的科考考官李淑,也被他从翰林学士任上拉下。终其一生,赵抃弹劾对象涵盖宰相、副相、枢密使、枢密副使及三司使(计相)等一二品高官,刚正不阿之名震动朝堂,弹劾记录赫然在目,为自己赢得“铁面御史”的美誉。后世戏曲舞台上“包青天”的刚直形象,正是以包拯与赵抃为原型融合塑造的。
等到吴悦从小报中看到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不禁捂着肚子狂笑。
她这《梁祝》没白改编啊,不亏她费大劲雇佣一些写手在各种小报上为这祝英台和马文才写软文,还让戏院弄一些周边贩卖,引得整个东京城痴男怨女都在为两人的感情而悲鸣叹息。
这世人皆善借时事热点做文章,时政相关的小报也不例外,为避讳官员真名,竟将石介化名为“石英台”、富弼为“富山伯”、夏竦为“夏文才”,把这朝政大事说得是趣味横生,这般巧思令她称妙,当即差人多购数份,寄与石介、富弼等人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