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美人别院”如今却格外寒碜,五十余年无人居停,当年两位传奇美人的风华早已荡然无存。也正因如此,吴悦眼下所见,唯有破败的殿宇、冰硬的锦被,以及四处弥散的陈尘。
夜已深,她猜测现在应该已经凌晨1点或者2点,感觉浑身都跟爬满虱子似得哪哪都不舒服。她特意只褪去外袍,穿着内里的棉衣入睡,却发现寒气还能透过薄衾渗进肌肤。即便将身子缩成一团,也攒不起半分暖意。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今夜恰是满月,蟾光自天穹倾泄而下,竟将殿内地砖的裂纹与砖缝里的苔痕照得分明。翻了个身打算催眠自己快快入睡,快被这吱呀作响的床给逗笑了。这竟是宫中的床,比她在老家乡下的都不如。
最终只能认命地摸索着外套,踩上自己的棉鞋,屏住呼吸推开半扇殿门。吴悦望着不远处浮动的灯影,决意朝那片光亮走去,一探深浅。
四周安静的只能听到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足下生风,却又步步留意,生怕踩碎枯枝或惊起虫豸。这后苑似是遍植桂树,步行许久,甜腻的暗香仍如影随形。偶有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花瓣在月下剔透如蜜。此花非富即贵之家方得栽种,宫外甚是少见。她忍不住驻足,轻捻两朵含苞的腊梅攥在掌心,待花香染透指尖,才小心翼翼塞进空瘪的荷包,想着带回给二姐闻个新鲜。
终于走到了宫墙下,光亮自墙垣另一侧透来。四处查看,有没有可以可以垫脚的石头,可以帮助她透过花窗看向外面。刚刚吭哧吭哧搬了两块石头叠在一起,正准备踩上去,却突然听到有盔甲与长兵碰撞的铿锵声。那声响里裹着铁锈味,与常在吴父身上闻到的一样。可此刻这气味却让她脊背骤然发凉,寒毛根根倒竖。
吴悦缓缓滑坐至墙根,将耳廓紧贴冰凉的宫壁,凝神细辨墙另一侧的动静。
只闻两人声息低微,夹杂着甲叶摩擦的轻响。勉强捕捉到“官家”“福宁殿”“再过一个时辰”等字眼,话音未落,声响便骤然沉寂,连那股铁锈味也如薄烟般散去。
吴悦屏息默数三百下,待确认墙外再无动静,才扶着墙垣起身。小腿早已麻得刺痛,却仍咬牙踩上石块,攀住花窗向外望去。
只见辇道上空无一人,只能看到每隔二十步一列的炬架分置两侧,松明火把燃得正旺,在夜风中曳出两串跳跃的光链。
她小心地爬下了石头,这次明显腿脚加快,但是却仍避着细枝与枯叶,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中央,生怕惊破夜的沉寂。望见不远处的殿影时,不免心中一喜,却见临行前掩好的殿门竟虚掩半扇,墨黑的门缝里似有幽光浮动。当即矮身伏于梅树后,指尖刚触到脚边一块菱角锐利的碎石,脑后突然漫来一股清甜的花草香,这是干燥后的零陵香混着淡似豆粉的暖香,正是后宫宫娥最常用的袖中熏料。
右手紧握碎石的刹那,耳畔响起衣袂擦过廊柱的窸窣。吴悦旋身时腕骨发力,石头在掌心震得发颤,却在绕至对方背侧的瞬间稳如磐石。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来者肘弯,下颌狠狠抵住其后颈命门,石刃已贴着对方喉结下三寸的软肉。
“林司宾,你是否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石刃嵌进颈间最薄的肌理,吴悦的指尖抵着那片渐渐泛红的耳垂,声线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怎的深夜至此?”
林司宾浑身剧颤,转瞬强自镇定,将右手之物高举过顶。银锁在月华下泛着冷光,錾刻的缠枝莲纹清晰可辨。“小娘子可忘了这长命锁?”她的声线仍带着余悸,“吴老夫人应该叮嘱过您切不可离身,我特来送还。”
感受到颈间锐物渐次撤离,林司宾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叹。她试探着挣开桎梏,战战兢兢转身时,心脏仍擂鼓般狂跳,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斑驳的地面上,如一幅绷紧的剪影。
待转过身,见吴悦神色淡漠立在月下,林司宾竟从那面容上瞧出几分官家常有的气度。那是种万物皆不入眼的疏离,是只有上位者才会有的姿态,直教她心跳陡然失序。此刻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像野草疯长:须得做些什么,务必博取眼前人的全然信任。
姑姑林尚宫令的叮嘱早已被她抛至九霄云外,满眸皆是那张在月色下美得凌厉的面容,只恨不得设法让这张脸上漾开些微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