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你觉得可以吗?”
昏暗的20人大会议室,幕布上投射着新一期投资项目的企划案,主讲人演讲完毕,针对各部门领导的问询进行了详细的解答,并根据合理建议进行适当调整,所有人的意见达成一致,就等待集团话事人拍板定音。
苏明之坐在环形会议桌的中央主位,目光沉沉地落在记事本上,冷峻的五官不沾一丝烟火气息,若是没有缓和的表情,再帅的脸都压不住他身上在世阎王的威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静了呼吸。
沉默总是令人心慌的,更何况还是苏明之的沉默。
苏明之出手阔绰,员工待遇都是业内一等一的好,但同时,他对部下的要求也是极其严格,大局观要有、工作细节也要抓,除非是有某一方面格外突出的能力,否则苏明之不会容忍一个年薪百万的员工出现一次低级的错误。
主讲人擦了擦额头冷汗,内心反复复盘刚刚的表现,没能找到一点错漏之处,可看苏明之毫无波澜的表情,又让他觉得自己哪哪都是错。
主讲人咽了咽口水,不由低声问道:“苏总,是哪里还有不妥吗?”
只怪苏明之的气场太强,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否则恐怕很快就会发现他面前那本本该记录会议要点、论点的记事本上,空无一物。
哦,还是有点花样——是走神的时候,钢笔笔尖瞌睡一般地点头、点头,在白纸上留下铁证如山的墨水痕迹。
“……”
苏明之眼不见为净地翻开第二页,墨水的印记晕得很深。
一旁站着的主讲人松了松领结,紧张得喉结疯狂滑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讲了两页的错漏?!到底错在哪里了?
苏明之盯着小墨点沉默片刻,又翻开第三页。
主讲人后背浸湿一片,感觉呼吸都越发不畅——完了完了,他是不是可以直接打包回家了?!
砰——苏明之倏地合上记事本。
屋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后背一直。
“选的几个项目确实值得投。”会议前,苏明之已经查收过对方的报告,“不过游戏行业毕竟和我们公司的长期战略目标不符,《神遇》的投资不是试水,是我个人的一点私心,不必为了讨我欢心额外往企划案里放一块儿格格不入的游戏项目。”
“财务之前也点到了,公司流动资金有限,不是所有的好项目都要吃下,这份企划案再精简一下。还有,造物这家公司最近会有比较大的人员调动情况,我建议也是把他们剔除。毕竟一个团队最重要的还是人,领头羊识人不清就是再好的项目也是白搭……”
苏明之微微一愣,抬手杵了杵眉心:“先这样吧,散会。”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如临大赦一般快乐起身离开。
“姚秘。”苏明之回到56层,停在秘书办公桌前,掏出金卡,“买点水果去乔奇高家里看看他是不是死了——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秘书连忙起身,不好意思道:“苏总,那样的水果店估计刷不了您的黑卡呢。”
“……”苏明之掏出现金,将黑卡一并递上,“卡你随便刷,就当是额外兼职费用,这两天不用来公司,辛苦你去乔奇高那边看着点。”
秘书登时两眼放光,这简直就是带N倍薪摸鱼,双手虔诚接过:“保证完成任务,让乔过桥重新登录游戏!”
得亏她之前就去《神遇》里注册了一个游戏账号,全程围观了乔奇高漂亮妻子变大汉的沉重打击——不然这会儿还以为是去监督网瘾少年的!
“嗯。”苏明之一点都不意外,“维他秘是吧,晚点邀请你进闲情阁。”
“好嘞,诶?!”秘书姐姐一脸震惊,“苏总,你怎么知道我的游戏ID……”她不记得自己又和苏总透漏过啊。
“不好意思,瞥见过你的VX ID。”维他秘出现的时间太巧,姚秘刚刚的反应太妙,两人的ID又一模一样。
苏明之想了想姚秘的游戏时间,问道:“帮战结束那天、我下线之后,你有看到我们帮会的那个叶淮礼上线过吗?”
“没有啊。”
嗯,没有。
帮战结束那天,胜利的闲情阁安静得像在参加一场谁的葬礼。
没有人因为这一场胜利喜悦,也没有人因为闲情阁重新回到全服第一帮会而喜悦。
副帮主叶淮礼死亡下线、退出帮会。
前副帮主乔过桥痴痴呆呆、角色挂机人是已读不回。
帮主淮以明之……安静地接收由嘛哩嘛哩哄代为转达的、叶淮礼的遗物:曦冥。
一把百级神品法杖、全服第一把具有武器技能的装备、技能还是极为罕见的复活一名队友的超强技,虽然技能冷却时间足足要3个小时,但没人会否认这个技能的含金量!
如此牛掰的神器现世,闲情阁的众人却更加沉默了。
嘛哩嘛哩哄发自肺腑:“叶大哥对帮主你太好了,他打的外设都没给你加些五颜六色的审美。”
何止没有,叶淮礼为曦冥打造的外设看似朴实无华,但拿在手上那触感、那细雕的纹路——无不透露着他的用心和认真。
本来都抱着一点看笑话心态想亲眼目睹叶淮礼送礼的众人,不知为何,心口酸酸的,甚至都能感同身受到叶淮礼对淮以明之的失望。
也是啊,他们不了解淮以明之,也没有在他身上付出过多少真心,被算计当了回工具人,其实心里也有点不爽,更别提叶淮礼那样视淮以明之为灵魂伴侣的天真纯粹人了。
算了算了,痴心错付,下一个更好。
“先退了。”cp粉桩桩蔷和离思先行离开。
“帮主,我也先下了。”突然觉得没劲儿的暮光十色下线。
“帮主,叶大哥说他以后大概率不会再玩了。”嘛哩嘛哩哄补上最后一刀,“你之前存他那的10000金怕你不收,白白便宜了系统,就托我转你。”
一个个恨不得吃喝都在游戏里的人纷纷下线,一个结束比赛本该退游的人却在那个晚上、熬了通宵。
淮以明之拿着叶淮礼送给他的曦冥,回到自己那间五颜六色的豪宅、坐在被叶淮礼收进小房间、珍而重之架起来的沙发上——一个连睡觉都要挂在游戏里的家伙,真的会就这样退游吗?
淮以明之突然很好奇这个答案。
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个晚上、挂机、又一个晚上、挂机……
24小时永不下线的叶淮礼下线了,淮以明之成了新的挂机者。
甚至就是去公司,也带上了全息设备、时不时地回到游戏,检查某个人的踪迹。
可是,没有。
整整三天,叶淮礼都没有再上线了。
苏明之回到办公室,看着办公桌上触手可得的全息设备,觉得自己魔愣了。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期发展:铲除闲情阁里的卧底,给叶淮礼地位金钱、让叶淮礼可以在他退游后海阔天空——他做错了吗?
没有。
如果真的要说有错,也就只是他玩弄了叶淮礼的感情。
但是从开始,他就已经告诉过叶淮礼了,这是一场游戏、是一场赌局。
没人会被指责,都是愿打愿挨的结果。
是啊。
所以他又凭什么指责叶淮礼的退游。
这不也是他跟自己的赌约吗。
叶淮礼、叶淮礼、叶淮礼……
苏明之头疼地看着自己电脑屏幕前、无声无息被敲打出来的、一行又一行的叶淮礼。
抬手摁下删除键。
是叶淮礼:是他小时候的一抹光。
不是叶淮礼:不是这样来路不明、审美离奇、笨得要死的叶淮礼。
哒、哒哒、哒哒哒——删除键越发频繁地跳动,直到最后像机关枪似的嘟嘟嘟地疯狂扫射屏幕上越来越清晰的那三个字。
啪嗒——苏明之一脚踹开主机电源。
黑色的屏幕前,是一双猩红的眼、不容狡辩。
苏明之“唰”地转身而立。
拐过书桌,细长的指勾起搭落在桌外的绳,好似无意地牵走全息设备,坐到一旁沙发上、戴上、登录游戏。
淮以明之一直在挂机,坐在叶淮礼的小房间里,陪着五颜六色的家具摆设们一起挂机。
也许是看得久了,淮以明之居然没再觉得这些离谱的色彩搭配还挺有意思——就跟它们的创造者一样,天马行空得过于自由了。
倏地,淮以明之瞥见小叶荣誉墙边上贴了一张格外显眼的白色卡片。
他起身走近,摘下卡片,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字:帮主,给你留了个惊喜嘿嘿,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找找客厅里的红色开关吧。
是手写字体——笔锋刚劲有力,撇捺横竖却是放飞走势……倒也是字如其人。
淮以明之笑了笑,却突然意识到这只可能是在帮战前写下的卡片,只是还没来得及贴到合适的位置。
笑容僵了几分,淮以明之收好卡片,走到客厅,很快就找了叶淮礼准备的红色按钮——是一个技能触发器,需要由特定的技能触发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