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会停的,现在这点雨也不是这么重要。”
“叶悬玲,你是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是么?”他问。
叶悬玲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细微,不易察觉。
至少眼前这人,还是不能够轻易相信,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心底有秘密,而且是有关于她的,一件他想要拼命隐藏却又从他的眼底流露出来的秘密。
她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那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里,哪里?
她说不太清。
“纪厌,我并不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只是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了,就像你说的。”叶悬玲解释道,又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意思不太明确。
“那你是想?”没留时间让她回答,纪厌突然轻微“嘶”了一声,他捂着腿部半曲着身子,拧着眉,表情有些难看,“看样子这一夜我走不远了。”
叶悬玲转脸,心一沉,难不成她当时给他的伤口没处理好,导致毒素扩散?
他们还站在一家店铺外,外头下了雨,手上又没有医箱,她是不能在这给他处理的。
“是在郊外受的伤么?”叶悬玲问,随后她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实在抱歉,是我的过失。”
“也许是我没处理好,这样罢,找家医馆看看,现在我也没有医箱,如果有,我也许也不能替你处理好。”
叶悬玲还想说些什么,纪厌却打断她:“不该是你的过错,是我自己。”
纪厌垂下睫羽,轻微颤抖如同振翅的蝴蝶:“受伤的话,应该不能跑这么远路的。”
“抱歉,这件事情是我没有提醒你。”叶悬玲踮起脚往人潮涌动的店铺里看了眼,“我去问问这家铺子的店家有没有多余的伞能卖给我们,我送你到医馆罢。”
话毕,叶悬玲往里走去,这店铺是家成衣店,不卖油纸伞,不过她也可以问问,她觉得淋点雨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纪厌身上受了伤,如果淋雨的话会好的更慢。
这样不太好。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当时处理的方法没什么劣处,不是她在自夸,完完全全能称得上是个医例。
叶悬玲拍散脑中的想法,直接走到前柜,问店家有没有多余的伞。前柜内里,那摆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放了很多把油纸伞,样式多为泼墨竹兰,给这里的客人应急,想来应当是这店家做的另一项生意。
叶悬玲没打扰到店家生意,店家表现的笑容和善,大大方方将伞递给她,付了钱,便向门外而去。
“我这算给你添麻烦么?”纪厌突然这样问。
“什么麻烦?”叶悬玲撑开伞,等待着他站到她旁边,“要说麻烦,应当是我添的。”
俩人并肩走在一起,雨水打在伞面噼啪作响,听得到让人有些心烦意乱的。
叶悬玲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口,问:“要我背你吗?”
“啊?”纪厌短暂惊讶,“不用,能走的。”
末了,他又说,“你扶着我就好。”
叶悬玲一边调整动作,一边尽力将伞面打平,不让雨水浸湿衣襟肩头。
但调整来调整去,好像都不是很方便。
纪厌站在她的右边,她的右手还打着伞,右手还要扶着他,这动作怎么看怎么奇怪。
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更近,纪厌没把重心支点放在叶悬玲手臂上,她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的重量,说是她是在扶着他,不如说是两个人的手臂轻轻地挽着。
因为手挽在一起,叶悬玲能感觉到纪厌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不太利索,有点跛。
衣物料子下,似乎能触摸到对方跳动有劲的脉搏,以及他紧实的手臂。
“纪厌,我在扶你。”叶悬玲提醒,“你可以将重心放在我身上。”
“因为我很担心你。”纪厌看着夜色轻声,不清楚是在说什么时候,“要是压垮你怎么办?”
这句话把叶悬玲逗笑了,她弯着月牙,眉毛乌黑,眉眼如画:“压垮我?”她反问。
“怎么可能压垮我?”叶悬玲道,“纪厌你太小瞧我了。”
“行,是我小瞧你了。叶医官。”纪厌意味深长拖着嗓子说着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叶悬玲有些不自在,全身毛发都竖起来寒颤。
纪厌捕捉到她耸肩的模样,露出笑颜。
在这一个瞬间,纪厌似乎看见了安平覆灭前的叶悬玲,该叫她叶悬玲吗?还是该叫她其他什么,他也不知道了,就做叶悬玲罢,只做叶悬玲。
暗淡微弱的月光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脚步点过水面,扬起的涟漪。路边的光影飘渺将此刻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随便找了一家最近的医馆,叶悬玲坐到一边,就看着医馆中的医者给纪厌处理伤口。她倒是没什么羞涩,毕竟她也是医者,就算伤的是其他地方,她还是会去看。
她想看看自己到底是哪里处理的不对。
“你要一直看我的话,就走近来看罢。”纪厌眼尾微微垂下,烛火朦胧为他的发梢渡了层金灿灿的边。
“哦好。”叶悬玲离他近了点,但大部分目光还是留给了医者,观看他的手法。这家医馆的坐馆大夫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却已经接近花白,“我是在看伤口。”
不知怎得,她突然来上这么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我当然……”纪厌点头,眼睛却没看她,“知道。”
叶悬玲看着伤口,觉得有些奇怪,今天她给他处理的时候明明是同这位坐馆大夫一样的手法,难不成是她的药粉有问题?
她开始怀疑自己。
伤口接近腐烂,将纱布揭开换药,还能看到流出的鲜血,带着甜腥味。
半晌,她的目光从伤口上移开,落到纪厌的脸上。
纪厌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眉,微张着唇,在大夫用药时轻轻发出“嘶”的声音。
一切,她已了然。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处,这都说不通。再者,他看上去根本不像那种人。
意图自毁?可他身上的伤根本没多少,根本没必要在这伤口上加深,到底是为什么呢?叶悬玲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结果。
纪厌的伤很快就被处理好,付了钱,俩人站在门口,相对无言。
叶悬玲没将心中所想问出口,只淡淡说道:“那我就先回客栈了,你要记得我说的那些,要安排人手。”
“好。”纪厌道,“叶悬玲。”
他喊道:“我上次在安平,跟你说的一起入京只是为了帮助你查到真相,刘大口你也知道他一定还活着,他还有亲人在京城。”
纪厌缓慢又认真地说着,神色柔和,叶悬玲目光没移开过一寸他的脸,她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上次是在怀疑我是凶手吗?”纪厌问,“你有怀疑我吗?那次我被你救回去的第二日县里就突发疫病,你会觉得奇怪吗?你觉得与我有关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巨石砸在叶悬玲的心里,让她警铃大作,但他的神情并不像是在问罪,倒像是真诚的想要她的信任。
也罢,那便这样告诉他。
“纪厌。”她道,“我一直相信你,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
叶悬玲说这话时,眼睛被渡上一层怜光,渴求着他真的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举起手中的伞,朝她递过去。
天边炸起一道闪电,雷声滚落,光亮足以让叶悬玲看清他的眼眸,雨声被轰隆雷声淹没。
他眼中藏着的秘密,让他的整双眼睛看起来很特别,正如灰蒙蒙的天。
分明雷声这样响,它却依旧能听见颈部脉搏跳动有力的声响,它是这么明显。叶悬玲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她是在害怕被戳穿谎言吗?
她没忍住眨了眨眼睛,避开他的视线:“不必了,你更需要。我就先回去了。”
“你在躲我么?叶悬玲。”纪厌没收回伞,就一直举着。
他想,她在怕他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