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江月让人送给萧钦的那一封信里,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大堆东西,嘱咐萧钦从哪个柜子里的第几层拿衣服,系宫绦的时候要打什么样的结,出门时要带哪些随从,上车的时候要坐哪一辆车,到府衙要走哪一条路,进门时要选哪一道门,落座是要选哪一个座……
总之,怎么规矩大怎么说,逼得萧钦受不了,让他本就想反抗的心更加叛逆——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这些细细碎碎的东西,看似体贴,其实是何江月给笼中老虎准备的水碗,就是给它打翻的。
何江月做这一切,就是防止萧钦真的到府衙来,她何江月可不是真心保萧钦的。
何家不保萧钦,还不想让别人保,何江月就故意来了今天这一出,她就是要让这群千里迢迢赶过来投奔萧钦的人对萧钦失望,然后放弃萧钦。
“陛下还来不来啊?”连一向内敛好脾气的王瑜都耐不住性子了。
脾气大一点的李岚更是直接离席,在桌子和大门之间的位置来回踱步。
“今天可算知道什么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飞来的凤凰不如鸡啊!”
其他人虽然没说这么难听,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可不是萧钦请过来的,甚至不是召过来的,而是自己在萧尧那边没混好,又看不惯萧尧丧权辱国的无耻行径,千里迢迢,自己跑过来投奔的。
可他萧钦呢?这么多天,连个面都没有露过!
可不就是飞来的凤凰不如鸡吗?
何江月见气氛已经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绣花手绢,然后很不小心地掉在了地上。
“呀!”
尔雅赶紧弯腰,去把掉在地上的手绢捡起来,翻着看一遍,道∶“小姐,这条手绢脏了,我再去拿一条。”
“嗯,去吧。”
众人正愁着,并没有重视尔雅一个小丫头的去留,殊不知,尔雅换手绢正是何江月安排的暗号。
尔雅出去没多久,门前侍卫便来报∶“启禀使君,大皇子驾到!”
屋子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热闹了。
嘀咕声,整理着装时的衣料摩擦声,行动时的脚步声,慌乱间碰到桌椅的碰撞声……
“乱臣贼子”们终于找到了正主,此时萧沅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不亚于加了印的文书,这代表着合法合规和清白的身后名。
萧沅,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造反许可文书。
“臣参见大皇子殿下!”众人无不大礼参拜。
萧沅正经起来也挺像那回事儿的,双手虚抬,沉声道∶“众位爱卿,平身。”
“谢殿下。”
在众人起身的功夫,萧沅用最诚恳的语气向众人“道歉”。
“父皇他突然身体抱恙,不能亲自来府衙,我恐怕怠慢了诸位爱卿,只好独自前来,各位爱卿,莫要见怪啊!”
谁敢让皇子道歉啊?众人刚起来一半的腿又弯了,再次跪下∶“微臣惶恐。”
不怕真心不够,就怕相互迁就,再是心怀鬼胎,只要双方互相维护体面,大家就能和和气气地坐在一个屋子里喝茶。
除了何江月,她不喝茶,她喝小甜水儿。
不知不觉间,原本投奔萧钦的势力,已经转到了萧沅麾下。
何江月的目的达成了。
此时此刻,宋城临水阁。
萧钦反穿衣服,赤着脚,站在桌子旁边,感觉桌子好像比平时变高了。
“这桌子腿也没有被锯掉啊,难道问题出现在我身上?”萧钦仔细研究了一下,没有发现自己打赤脚,倒发现自己脚底下的这块地比旁边矮了一点,“哦~原来朕是站在坑里了!原来如此!”
达成目的的何江月功成身退,又坐回到轮椅上,让尔雅推着她,从后门出去了。
何江月来到东厢,这里有一座乘龙阁,是苏瑾玉假冒明洇时,何使君给他安排的住所。
还记得那一日,苏瑾玉失踪,何江月在宋城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结果,谁知道来到府衙,却发现苏瑾玉就在这乘龙阁里睡懒觉呢。
何江月抚摸着床榻上的锦被,睹物思人,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暻晗国的方向,准确来说,是苏令雪驻军的大营。
苏瑾玉就是回暻晗找苏令雪要萧津去了。
以现在的举事来看,各方势力虽然都愿意保萧沅,但是情谊上还是太虚,不够死心塌地。
这可不是好兆头!
不肯死心塌地,说到底还是有退路,所以,还需要一些更极端的手段,把那些人的退路全部断了。
而这个更极端的手段,就要靠萧津来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