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着家里那点威风,当年是怎么戏弄兄弟们的?寒冬腊月把咱们靴子丢到冰窟窿里,害老子冻掉了半个脚趾!什么玩意儿!”
这话引得一片嗡嗡附和。
另一个声音响起,“老陈说得在理。谁知道他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看呐骨子里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苏渔眉梢一挑,他们讨论的莫不是自己?
帐内沉默了片刻,帐外火盆中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一个年轻的嗓音插了进来,“可、可他这次把石都尉从那个杂碎手里抢回来了,要不然…石都尉铁定交代了。”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有人闷闷地应了一句,“那倒是…”
“老王,你当时在门口守着,你说说?”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说来也怪,起初那姓祝的本是和将军赌的,谁知那小子非要横插一脚,姓祝的还特意警告他,输了可是要剁手的,那傻小子跟听不懂人话一般,铁了心要赌,谁曾想最后还真让他赢了!”
话音一落,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他怕不是使诈了?"
旁边立即响起反驳的声音,"放屁!那狗贼眼睛出气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千?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啧啧!敢接断手的赌局,他胆儿够肥啊!"
"难道…他是想替将军解围?"
"平日看见丁点血都腿软,他能有这份胆识?八成是吓傻了才硬着头皮上的。"
"话不能这么说,"
一个声音犹豫道,"我瞧他近日确实有些不同……"
"狗屁不同!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帐外的身影静静伫立着,月光清冷,只照亮了她半边沉静的脸。
下一瞬,她掀起帐帘,带着浸骨的夜风,骤然进了帐中——
帐内的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容,空气顿时凝滞了。
士兵们眼神躲闪,不敢与苏渔对视。
刚才还骂得最响的老陈,此刻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挤出点恭敬,最后却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个年轻的士兵刚要站起来行礼,瞧见众人的反应,屁股又讪讪地落下。
更多人则是冷眼旁观,打量着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少年,揣测他听到了多少。
鸦雀无声。
众人屏息凝神,以为这位小祖宗定要大发雷霆,使出那些刁钻的手段整治他们,诡异的是,他脸上却异常平静,仿佛方才的讨论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反应倒比预想的暴怒更叫人发怵。
在一片压抑的呼吸声中,苏渔缓缓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角落的一个士兵身上。
那是个又黑又瘦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光景,还没她的个子高。他身上的粗布短衫上打满了补丁,在人群中毫不打眼。
此刻他深深垂着头,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不像是害怕,倒像是是在偷偷地啜泣。
四下投去怜悯的目光,一道道灼热的视线仿佛在说,你小子完了。
不出众人所料,苏渔果然开口了。
“你哭什么?”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初时少年还没反应过来苏渔是在同自己说话,直到身侧有人撞了撞他肩头,他吓得一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与周围惊恐的表情格格不入。
苏渔注意到他那双眼睛乌黑透亮,一看就很机灵。
见他呆呆地愣在那儿,她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哭?”
少年眼中满是惶恐,结结巴巴道:“百夫长…小的、小的没哭……”
但浓重的鼻音和通红的眼眶骗不了人。
苏渔向前一步,柔声说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军中众人都没察觉到他的异常,独这个臭名昭著的百夫长发现了。
对方目光如水,少年顿时被击溃了心防,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是、是俺的弟弟!他,他病得快不行了...”
少年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爹捎信来说,说没钱抓药,眼瞅着他就要,就要没了…”
帐内一片死寂。
这种事屡见不鲜,士兵们早司空见惯。
苏渔的心口却砰砰乱跳起来,她强按下激动,“你叫甚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