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高了,她不得不竭力后仰,才能看清那张脸。
霍骁的面庞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那双瞳孔泛着森寒的幽光,如万丈深渊,似能吞噬一切生灵......
祝无咎也有这样一双眸子——真是两个相似的癫人啊。
奇怪,他周身为何笼着一层红雾?先前分明没有的。
那层雾薄薄的,似火又似血,在空气中剧烈地翻涌,它们像是生了智一般,紧紧绕着霍骁,缓缓地蠕动。
她闭眼再睁,红气依旧如附骨之蛆般萦绕在他身侧。难道方才那一掐,竟将她的阴阳眼都开启了?
心念一转,或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怨魂凝成的血煞。
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朱棠衣蓦地笑出了声。鬼门关绕个来回,如今她竟能辨出肉眼凡胎瞧不出的煞气了。
重生知天命,阴阳见鬼神,这么怪力乱神的事若透露出去,只怕早就被人当成妖孽架上火刑了。
难怪上一世她是那般的结局。
可如今她早倦了这尘世。
人生被她嚼碎了咽下去,吐出来复又吞下,又苦又涩,难吃极了。
霍骁眯起眼,嗓音低沉危险:"你笑什么?"
朱棠衣抬眸看向他,眸光淡漠且无惧,“你不是要杀了我?又何必管我哭还是笑?”
霍骁着实震惊了一瞬。
他身上戾气重,寻常人见了无不胆寒,畏他如修罗,便是那些身勇之人也要退避三舍。
可这少年,竟浑不在意。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你不怕我?"
朱棠衣轻笑,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我怕啊,怎么不怕?来吧,你杀了我。"
她抬眼看向他,静静地站在那,眸中毫无波澜。
霍骁瞳孔微缩,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他见过无数亡命之徒,可眼前这少年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逞强,更没伪装,而是真的不在乎。
疯子。
他忽然觉得,杀了她反倒像是遂了她的愿。
霍骁死死地盯着少年,眸光倏然凝霜,浑身寒意彻骨。
朱棠衣分明看见他周身的红气蓦地汹涌翻卷,在虚空中化成无数狰狞的鬼面,它们奋力嘶吼着,将他整个人都染成了血色。
"你若一心找死,我还偏不成全——"
他大步上前,岿然身姿如山般压来,骤然攥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她不得不仰起头,对上那双嗜血的眼睛。
男人的目光如同黑夜中的莹莹鬼火,"你可知比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朱棠衣对生死早已无惧,可男人那冰冷的触感如同地狱的鬼魂爬上身,她竟无法控制地抖了起来。
这才倏然惊觉,原来在真正的恶鬼前,她竟如此不堪一击。
霍骁没有错漏少年眼底泛起那一丝惊惶,方才在胸腔中搅动的那一丝躁意蓦地消散了。
世人合该如此,战栗地匍匐在他脚下。
少年被迫仰起头来,颈线绷紧如弦,昏暗的月色下肌肤莹白细腻,泛着瓷器般的润泽,而那本该凸起的喉结处,竟是一片光滑平坦。
霍骁目光骤然一滞。
“你...”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竟是个女子。”
唇边蓦地勾起一抹森然,他低笑出声,指尖缓缓抚过她纤细的颈线,目光如附骨之蛆,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想让一个女子生不如死,法子可比对付旁人多的是....."
低沉的嗓音带着无限的恶意。
男人的目光如锋刃一般,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身躯——
朱棠衣本能地瑟缩,却被男子牢牢禁锢住。她浑身微微颤抖,呼吸骤然变得有些急促,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一滴滴打湿了衣襟。
她突然意识到,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世间的人。
生死关头,神思反而清明了起来。
*
霍骁眸光微动,惊诧地发现女孩眸底的恐惧竟如潮水般慢慢褪去。
她微微偏首,眸中竟涌起一层水雾,如被雨水打湿的梨花,透着股易碎的美感。
“你堂堂一介男儿,竟要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么?”
嗓音软糯清甜,似多了几分撩人的味道。
霍骁有一瞬的恍惚,他有些难以置信。
方才她还一副万死不辞的漠然,不过转瞬间,眸中竟变得鲜活无比,仿若枯木逢春。
情绪转变如此之剧,倒叫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容了。
霍骁幽深的目光射向她,如一柄寒光毕露的钢锥,带着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方才那股视死如归的胆色呢?!”
凌冽的语气,仿佛只要她答错半个字,顷刻便会血溅三尺。
她身躯一颤,头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