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望着满是鲜血的手,朱棠衣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这世间之事也不过如此。
曾以为爬不上去的高山,不经意地回眸,竟只是个抬脚可跨的矮垛子。
原来这些年困住她的不是父皇,也不是祝承麟,而是她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
墙内那女子万念俱灰,她啮檗吞针,茧缚自囚,将自己困在那樊笼中顾影自怜,经年累月地自戕,将万千苦楚竟尝出了欢喜之味。
那些年,就连她自己都放弃了。
她浑浑噩噩地活了大半生,心底始终蜷缩着一个朦胧的期盼,期盼有人能拯救她,将她从这污浊的泥潭中一把拉起…
而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
原来能将她从泥潭中拉起来的人,一直都只有自己。
原来她期盼了半生的神明,正是她朱棠衣。
*
一朝勘破妄念,朱棠衣骤然觉得心头无比澄明,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清甜起来。
她哼着小曲,拽着死猪般的郑郐一寸寸往榻上拖,拖进鸳鸯帐中后,三下五除二将他剥了个干干净净。
她瞥了眼榻上那高高隆起的肉堆,下面杂草密布处,那小肉球竟如拇指般细小......
若是往日,这等腌臜之物,碍于世俗礼教,她怕是连余光都不敢多瞟一眼。
可此刻执念尽散,她偏生出了玩闹之心,迎着光细细端详,丈量着尺寸,末了还啧了一声,“难怪......”
她将衣服抛在地上,绵被半掀,再刻意揉出几道暧昧的褶皱。
退后三步,她眯着眼打量满室狼藉:散乱的衣袍、凌乱的被褥——任谁看了都会遐想连篇。
反手带上门,女子从容地消失在了屋内。
算算时辰,昭宁侯该到了,她得寻个绝佳位置观戏才是。
随手拦了个跑堂,她挑了间位置巧妙的包厢,利落地换了衣裳,用簪子在窗户上戳了个孔,凑上去一看——楼下走廊上熙熙攘攘的,珠翠摇曳的花娘们不时扭着腰来来去去,跑堂的小厮在人群中穿梭着,茶盘如焊在手上一般。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就在她以为自己错过了时,视野蓦地闯入一道臃肿的身影——那人约莫五十出头,他身着华服,一张方脸,双目微凸,鼻旁两道深纹。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都十分精瘦,他们右手紧扣刀柄,警惕地扫视四下之人。
前世朱棠衣见过他,此人便是历经两朝更迭的昭宁候赵荃。
目光扫过那一身腥膻的肥肉,她有些反胃。
她曾亲眼目睹少年被此人虐待,冬跪碎瓦、夏囚蒸笼,爬行、倒灌、鞭笞......长达八年的凌辱,少年骨子里世家子弟的傲气被赵荃一寸寸碾成了泥。
这世间的坏人还是太多了:赵荃,祝承麟......
这些人,一个又一个,没完没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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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香楼的小厮都有一双利眼,一见赵荃这派头,当即明白是位惹不起的主儿,连忙躬身引路。
赵荃正要跟上去,一道低沉的嗓音蓦地从廊后传来,"侯爷好雅兴!"
昭宁候循声回头,待看清来人,眼底不由闪过一丝错愕。
祝无咎缓缓从回廊的阴影中踏出,一片灯火下,他玉带束腰,执扇而立,悠闲地转动着手中扳指。
赵荃象征地弯了弯腰,“殿下。”
祝无咎食指勾住扇坠一甩,描金扇面“啪”地散开,“侯爷夙夜在公,竟得闲暇来这花街寻乐子?”
昭宁候端立如松,眸中古井无波,似未听出对方的嘲讽,“老臣平素本厌烦这烟花敌,今日破例踏足,竟教殿下撞了个正着。”
祝无咎居高临下地睨着赵荃,慢条斯理地笑道,“侯府中那么多俊俏小生,不比这醉花楼的娘子好看?”
语调透着上位者漫不经心地的戏谑。
昭宁候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殿下慎言。”
祝无咎霍然将骨扇合拢,开门见山道,“侯爷看上谁,孤本不欲多问——”
眸底倏地掠过一道冷芒,“只是这京城里的雏儿,但凡毛色鲜亮些的,可都是有主儿的...”
赵荃心头微震!
此时做得极为隐秘,对方是如何知晓的?莫非.....府中有他的眼线?
心底对祝无咎的那点轻视霎时被惊疑所取代,赵荃霍然抬头,“不知殿下说得是——?”
祝无咎眼底寒光骤现,"还与本王装糊涂?楼上那包厢中是谁被你诓进去了?莫非还要孤亲口点出?"
赵荃瞳孔骤然一缩!他竟连这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