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行事皆是兴之所至,百无禁忌,更无章法可循。而方才他分明可以肆意驰骋,却骤然停手了。
如此反常,连他自己都颇为诧异。他心下思忖,大抵是这玩物光华太盛,竟叫他一时不忍卒毁吧。
男人眼底戾气散尽,唇角又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走吧,随孤去会会那帮老东西,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渔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殿下,符家也给您发了请柬?”
祝无咎闻言脚步未停,侧头瞥了她一眼,“请柬?普天之下,孤想去何处,还需他符家点头?”
苏渔:那便是不请自来了。
可她的记忆中,上一世的祝无咎并未参加这场寿宴。
二人穿过寂静的小径,前方便是流芳水榭了。从此处望去,水榭四面垂着绯色轻纱,既挡住了灼人的日光,又将四处晕得一片朦胧。
水榭中央留出一片空地,舞姬们云鬓高耸,彩袖翩跹。榭内皆是女眷,纱幔随风轻荡,隐约可见内人影绰绰,丝竹管乐之声伴着人群的笑语,更添几分飘渺的仙气。
榭外则设了十几张黄杨木圆桌,案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冷盘,身着天青色冬衫的侍女们手捧银壶玉盏,轻盈地穿梭在各桌之间,裙裾飞扬。
水榭外皆是男宾,宾客大多已至,有的凭栏而立,或赏水中睡莲,或远眺对岸嶙峋怪石,言笑晏晏。几位宾客则对廊柱上所刻的楹联产生了兴趣,正捻须品评。主人符全正立在水榭入口的栈桥上,春风满面地迎接着宾客。
苏渔扫了眼全场,那位名动燕朔的符将军并未列席,此刻他理应镇守在千里之外的边关。
祝无咎信步而来,脸上是一如既往地从容,苏渔则落后半步,面色沉静。
二人出现在垂花门廊下时,宴间的喧闹顿时凝滞了一息。方才还流转不息的香风似是停歇了,唯余水波轻拍台基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们,惊疑的、探究的、鄙夷的、看热闹的......
一个是狂放不羁的亲王,一个是声名狼藉、容貌却清俊得过分的草包纨绔。
寂静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压抑的声浪蔓延开来。席间众人交换着眼神,或用团扇半掩面庞,或借饮酒掩饰心照不宣的目光。
“啧,咱们这位王爷还真是不拘小节,男女通吃啊!他旁边那位便是京中传遍的玉面郎君?那容貌果真名不虚传!”
“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
“慎言!他的脾气你不知道?”
“不过是靠着皮囊上位的佞臣,有何说不得?!”
嗡嗡的议论声,虽压得极低,却无孔不入。那些目光黏腻又冰冷,像沼泽里探出的一双双眼睛。
苏渔看着议论纷纷的众人,面色依旧毫无波澜。
朱祉叡坐在席案上,他一眼就看到了祝无咎身后的苏渔,掌中一紧,五指蓦地攥紧了酒杯,清冽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男人眼底翻涌的风暴。一股汹涌的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刺痛感狠狠冲击着胸腔,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去的念头,但多年历练的克制力让他只是绷紧了身子,面上仍是一片沉稳。
赵荃正手持酒盏与符家人言笑晏晏,看见二人出现的刹那,笑容在他脸上僵了一瞬。
阴冷的目光缓缓掠过那道纤细脆弱的身影,眼底猛地闪过垂涎的幽光。不过月余未见,这小人儿怎地越发勾魂了?
往日只觉得这小子姿色出众,怎料今日一见,身上竟无端地平添几分脆中含娇的破碎感,那脆弱之态直教人惊心动魄,乃至......心旌摇曳,恨不得立刻将人按在身下好好怜惜一番!
只可惜这到嘴的鸭子却被旁人叼了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赵荃眼底闪过阴毒的嫉恨。
祝无咎对满场的异样浑若未觉,他懒洋洋地扫过全场,径直走向前方视野最佳的席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朝苏渔勾了勾手:
“过来,坐到孤身旁。”
苏渔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更灼热了,她深吸一口气道,“我身份低微,实在不宜在此就坐,还是...”
“闭嘴!”
祝无咎不耐地打断了她,他侧过头看着她,凤眸微眯,“怎么?孤的席位还配不上你的身份?”
苏渔心底叹了口气,知道硬抗无用,努力挤出一抹笑,“殿下言重了,能得您赐座,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
耳中落入她夹枪带棒的讥讽,祝无咎非但没觉得冒犯,心底反而蹿起一股奇异的愉悦。他就喜欢看她这副明明不甘却又不得不屈服、还暗戳戳伸爪子挠人的劲儿。
他压低了声音,难得带了几分近乎纵容的语气,“骨头折了,本王给你接。今日你就是本王的人了,谁敢多说半个字?”
苏渔暗暗翻了个白眼,只得依言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