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对二者的印象早已悄然扭转,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郑郐死死地盯着苏渔,眸中闪过一丝阴毒之色,他上前拉过赵衔解围道,“莫为些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咱们喝酒去!”
赵衔哼了一声,却并未离席,反而大剌剌地坐在苏渔附近,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找茬。
席间氛围顿时又活络了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众自诩风雅的公子少爷们顺势提议行飞花令以助酒兴,此议一出,自是赢得满堂附和,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番讨论后,众人商议以秋为题,以《平水韵》十一尤为韵脚,限一炷香作七绝一首。
苏渔正要离席,却被郑郐一把拉住,硬将她拽到案几前,“苏老弟,你来都来了,怎能不露一手?也让咱们见识见识你的文采嘛!”
此话引得周围又是一阵窃笑。
这满京城谁人不知苏三郎整日声色犬马、不学无术?让个胸无点墨的纨绔提笔赋诗,岂不笑掉大牙?
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阴阳怪气地接口,“若苏兄真要上场,这一柱香的时辰怕是远远不够啊!不如咱们破例多给他几柱香时间,容他慢慢斟酌,好好构思一番?”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更多不怀好意的嗤笑声。
苏渔抬眸扫了眼那煽风点火之人,认出他是与赵衔厮混的纨绔之一,扬声笑道,“蒙诸位厚爱,在下便献丑了。但不必特殊对待,一柱香已足够。”
众人一愣,随即心头冷笑:口气倒是不小,看你一会儿怎么收场!
此时祝无咎正步入水阁,正好听见苏渔这句话,他挑了挑眉,大马金刀地坐下,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文房四宝早已备齐,侍童们垂手侍立于角落,评判点燃了香,香顶一点红光明灭,青烟袅袅直上。
众人迅速落了座,敛尽喧嚣,个个屏息凝神,执笔开始推敲诗句。
水阁内一时静极,只闻得风吹残荷沙沙,有人负手立于岸边眺望,似要从这秋日景致中捕捉灵感;有人闭目凝思,手指无声虚叩,反复推敲字句;偶有想得入神者不觉轻诵出声,自觉失态后忙掩口四顾,见无人留意,才复又埋首提鼻而就。
祝无咎和赵荃不约而同地侧首,目光落于角落那道纤瘦的身影。
只见少年从容坐于案前,阳光停在她鼻尖,晕着绚丽的光晕。她执笔、蘸墨、铺纸、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笔走游蛇间行云流水,自带一股清雅书卷之气,哪有半分不学无术的样子?
一盏茶的功夫后,苏渔搁了笔,抬头见案上的香才燃去一小截。再环顾四下,有人奋笔疾书,有人咬着笔杆冥思苦想。
唯有一人正悠然眺望阁外景致,一副云淡风轻之态,那人正是梅思年。
一柱香倏忽而过,香头明灭,灰烬寸寸跌落,长度已悄然减半。
此时有人无意间抬头,见梅思年早已停笔,倒也不觉意外,他本就是誉满京城的才子,提前作完实属寻常。待目光扫及苏渔也悄然安坐时不由愕然,心中暗忖这草包莫非是破罐子破摔,胡乱应付了事?
香已燃尽,众人诗作陆续完成,由一位老翰林收走评阅。
如此便进入评诗环节,为示公允,众人共评高下,且在定品前隐去作者的名姓。
老翰林抽出第一张绢帛,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念道:
西风飒飒润高秋,
落叶飘零满目愁。
雁阵惊寒北浦外,
斜阳孤影照江楼。
甫一念罢,郑郐当即起身高声喝彩,“好诗!情景交融,愁思绵长!当评甲等!”
此番动作引得所有人侧目。
众人暗道,这首紧扣秋景,韵脚无误,但格律虽合却乏变,意境更缺出彩之处,实乃中等水准。
但在场的大多是人精,岂会看不出这诗多半出自赵衔之手?
方才赵衔对苏渔言辞咄咄,显然不是个好相与之人,但他到底是昭宁候的嫡子,昭宁候在朝中党羽众多,将来他们都是要在官场上行走的,又何必因此事而开罪于他?
念头一转,众人也纷纷跟着附和叫好,竭力捧场,硬是将一首中庸之作捧成了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