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菱恭敬地双手接过,“是,奴婢这就去问。”
看着冬菱离去的身影,苏渔慢慢坐下,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冬菱就匆匆回来了,她面露难色,“公子,奴婢到了外院,还未靠近书房,便被一群侍卫远远拦下了,说是里头正接待贵客,殿下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贵客?
苏渔心头骤然一沉。
以祝无咎如今的地位,能让他屏退左右、在书房亲自接见、且尊称为“贵客”的人......普天之下,除了宫中那位,还能有谁?
苏渔指尖一颤,杯中热茶几乎倾晃而出。冬菱静立一侧,心下颇为诧异。这位公子入住府中以来,向来从容淡定,即便面对殿下的雷霆之怒亦能巧妙周旋,何曾像此刻这般惊惶?
所以让他如此惊惶的那位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渔虚浮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飘,“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冬菱不敢多问,忙低头退下。房门甫一合拢,苏渔猛地从塌上弹起,焦灼地来回走动,一时间心乱如麻。
祝承麟为何突然驾临王府?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莫非是冲着她来的?
朱棠衣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烧得她坐立难安,恨不能立时生出双翅膀远遁千里!
她本该恨他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恨意竟渐渐被一种本能的恐惧所替代,如今那人俨然成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存在。
她忽然刹住脚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自己这是怎么了?竟被那人弄得方寸大乱!前世他亲手断送她性命,这笔血债刻骨铭心,如今既得重生,她若够狠,合该复仇雪恨,叫他血债血偿才是!
可...复仇太累了。
她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空荡荡的,仿佛所有悲喜都已燃尽,再也腾不出一丝余地容纳旁人。
她不愿也无力再卷入那无尽的泥沼中,只想远远避开那人,自由自在地活一次。
可为何偏偏总是躲不开?
*
书房内烛影摇红,熏香袅袅。祝承麟一身龙纹常服端坐于主位,难掩龙章凤姿。他扫向下首姿态疏狂的祝无咎,眸光深不见底。
“阿咎...”
祝承麟缓缓开口,“赵荃纵有万般不是,但他手握符家,关乎边陲安稳,你竟一声不响说杀就杀了,未免太过胡来!”
祝无咎一身绛色锦袍,孤身立于堂中,闻言倒是乖觉地垂下头,面上却依旧透着股散漫,“皇兄息怒,此事确是臣弟急躁了。但那老匹夫非要来触孤的霉头,臣弟这脾气皇兄您是知道的,一时血涌上头没收住手,这才...”
语气里并没什么悔意。
皇帝面沉如水,猛地一拍案几,“没收住手?你这般无法无天,视律法朝纲如无物!是不是来日看朕不顺眼了,也敢提刀弑君?!”
祝无咎连忙躬身,面色却看不出多少惶恐,“皇兄此言真是折煞臣弟...臣弟对皇兄岂敢有半分不臣之心?日月天地可鉴。”
“是么?”祝承麟冷笑,缓缓扫过祝无咎的脸,“那你暗中蓄养的那些私兵又作何解释?真当能将朕蒙在鼓里?还是说......”
他面色陡然一沉,“朕今日踏入你这王府,是否便已是插翅难逃?”
祝无咎倏然抬头,眸中慵懒尽褪,他直视着兄长,直呼其名,“祝承麟,那把椅子,我若真有心要争,当年就不会让你。你我皆心知肚明。即便有脸上这疤,那张龙椅,我照样能坐!”
皇帝勃然变色,他猛地站起身,“好好!好你个祝无咎!真是朕的好弟弟!”
祝无咎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神色满是嘲讽,“皇兄若真疑了我,今夜又岂会轻车简从,孤身踏入这‘龙潭虎穴’?你赌的不正是臣弟这点残存的情分么?”
皇帝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眼中闪过震惊、恼怒、以及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他缓缓坐回椅中,脸色透出几分灰败,“阿咎,你终究是太胡闹了!赵荃树大根深,关系符家八万边军,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告诉朕,你究竟想要什么?朕虽居九五之位,这天下却是祝家人的,若连你都与朕离心背德,朕...又如何能坐得安稳?”
祝无咎怔在了原地。
是啊,他究竟想要什么?他生来便拥有一切,权势、财富...世间万物,他予取予求,皆是唾手可得,可自始至终,他似乎从未真正渴望过什么。
一时间,他竟答不上来。
一片茫然之中,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心间: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她瞪着双清亮决绝的眼睛,既敢直呼他名讳,还敢命令他、嘲讽他、甚至拒绝他...
她是那般的鲜活,仿佛周身都罩着一层不容玷污的光华。在这灰暗无趣的世间,她是唯一鲜明夺目的色彩,让他忍不住想紧攥手心,又怕力道太重将其捏碎。
这个念头来得汹涌,甫一冒出,连他自己都心惊。
起初不过觉得那小子颇为有趣,像只难得一见的雀儿,想捉来逗弄一番,也不知自何时起,她竟在他心中占了如此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