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把照片发出去之后,恢复了平时在办公室里稳稳当当的形象,优哉游哉地按时上下班,把日子过得像是在温水泡着的茶叶,安闲又自在,和方森屿也没再有过多的联系。
一天下午,她刚被老罗叫进去开完一个琐碎的小会,捏着笔记本往外走,被捏在笔记本上面的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方森屿的微信消息,她点开一看——“晚上一起来吃个饭吧。”
看到消息的瞬间,余晖的第一反应是拧起了眉头,甚至在心里快速构思起了拒绝理由。他是说过要请她吃饭,但这种话在成年人的社交里只起到“句号”的作用,没人会当真。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敲下两个字:“好啊,”不是冲着那顿饭,是明白人家也不想欠人情。
吃饭的地方离余晖公司不过两站地铁,下班过去很方便。她刚走进店里,一股浓厚鲜烈的香辣味就直扑脑门,抬眼一扫,方森屿穿了件水洗做旧的宽松短袖,一个人坐在靠窗边的木桌后面冲她招手。
“我一下班就过来了,没有等很久吧?”余晖在他对面的长板凳坐下,把单肩包解下放在腿边,“我还以为你乐队的人也会来呢”
半生不熟的两个人单独吃饭容易冷场啊……
“我们也没有这么形影不离,”方森屿笑了笑,递过来一张有些卷边的塑封菜单,“看看想吃点啥,这家的水煮牛肉,腰花都还可以”
余晖接过来,目光在菜单上随意地扫了两眼,又递了回去:“你点吧,我都可以”
方森屿却没接:“要是没有想吃的,我们也可以换一家”
“哎,别别别,”余晖连忙把菜单拽回来,手指顺着菜名一行行往下划,“那就点个水煮牛肉吧,还要一个蒜薹肉丝,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方森屿挥手招来服务员,除了余晖点的两个菜,还加了肥肠和腰花。服务员走了之后,又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余晖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水。
余晖轻声道:“谢谢,”心里开始焦急地搜罗聊天话题。
方森屿忽然开口问:“你在绍城待多久了?”
余晖喜出望外,眼睛倏地亮起来:“从大学那会开始,有六年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刚开始觉得好难适应,你们本地人不管对谁都只讲方言,我们根本听不懂!”
方森屿嘴角里噙着笑意:“这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也不是本地人”
余晖惊讶道:“啊?你不是本地人吗,可是你的本地方言讲得很好啊。”
方森屿:“我是隔壁市的,离得比较近,方言也差不太多。”
“嗐,那不就约等于是本地人嘛,”余晖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那你们几个人是怎么在一起组乐队的?你们看起来很有默契,应该磨合了很长时间吧”
方森屿看向她,目光正对上她的视线:“也有五六年了,最开始就是四个人在学校里凑在一起瞎混。”
余晖托着下巴听得认真:“你们几个是一个学校的?”
方森屿摇了摇头:“只有吴瀚和尚哲是,吴瀚又和柯骏以前是住一个小区的,从小就认识。那时候吴瀚学校里有个乐队比赛,他就拉了这俩人,后来又觉得缺个唱歌的,才找到我,也是稀里糊涂组成的。”
余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比赛你们赢了没有……”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水煮牛肉过来,红油在碗里晃出潋滟的光,花椒的麻香瞬间漫进了鼻腔。方森屿把青花碗往余晖那边推了推:“快尝尝看。”
余晖有意维护桌上的气氛,方森屿也很健谈,两人聊天话题像决了堤的河水流个不停,完全没有尬场的迹象。既然人家之前说了想休息一段时间,余晖也很有眼力价地没有去追问乐队的后续打算。两人就天南地北地聊着无关紧要的闲事。
方森屿长着一张自带锐气的脸,眉骨突出饱满,下颌线锋利,但眼神却是温煦的,像是披着德牧外壳的大金毛。
余晖吃完回到家,嘴里还残留着麻香的余韵,这顿饭,还让她得出了另一个感悟——自己可能对乐队的形象太过先入为主了。
之前总以为他们都是电影里那种愤世嫉俗的颓废文青,但和方森屿聊了之后,发现他心态还挺积极乐观的。演出现场的失误,他能当成趣事拿出来自嘲,也很清楚绍城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地方,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余晖一对比,觉得没事就宅家的自己更像颓废青年……
“现在怎么办?”柯骏端着打包盒,咽下一口面,表情凝重道。
他的面前,吴瀚和方森屿正蹲坐在茶几边埋头嗦面。吴瀚碗里的面见了底,把筷子往碗沿一搁:“要不叫尚哲回来再打一场?救个急”
“人家尚哲也天天忙得很,哪是说来就能来的”柯骏反驳道,“你还不如……不如……”
“不如” 在他的舌尖打了好几个转,还是没找到个“所以然”的出口,他只好重重叹了一口气,低头往嘴里塞面。
上次柯骏在“果然”遭遇了倾家荡产的滑铁卢之后,没有死心,借着送唯伊上课的机会,带上吴瀚轮流出招,一直在给崔明捷吹耳旁风。但那崔明捷也不知道是铁石打的还是怎么回事,就是油盐不进。
被人家来回拒绝,柯骏的脸皮就算是城墙做的也被磨成了纸片。只得彻底放弃,捎带着连送唯伊去上课的工作也撂了挑子,被他姐臭骂了两天,可谓满盘皆输。
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紧要的是前两天有个兄弟乐队联系到了方森屿,说想一起做个拼盘演出。两点半乐队的演出机会本来就不多,这个邀约一来,大家都有点蠢蠢欲动的心思,可是现在鼓手的位置还悬而未决,只能憋着不敢轻易答复人家。
时间不等人,约好答复的时间就在这两天,可眼前还是一片迷茫。
方森屿夹起最后一口面,在碗底浓稠的肉酱里反复卷了两圈,送进嘴里,嚼完咽下,看了一眼柯骏说:“你把那个鼓手的位置发给我,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