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等,等一个时机。
向山上去,弯弯绕绕,不知走出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到了一处空旷的岩石平台,此处只有些低矮的野草灌木,风力强劲,呼啸似呜咽。
风太大,卫瓴微低下头,眯起了眼睛,泼墨长发凌乱飞舞,裙袂如行云飞雾。
夜空已经没有半分天光,只挂了一轮下弦月。
只见不远处暗山连绵,火光冲天,下面正是肃国军营。
一个翻倒的烛台,怎会起这么大的火。
卫瓴心中有不详预感。
马向崖边走近。
军营中的人汇聚在一处,其间有一伙人格格不入。
那伙人身着夜行衣,现下被肃国士兵的刀枪团团围住,他们身后好像护住了什么,依稀能认出是被俘嫔妃中的一部分。
她立马明白这些妃嫔乃是抛出的诱饵!
气氛焦灼紧张,仿佛已箭在弦上。
在注意到正中未遮面那人时,卫瓴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男子身量欣长,清癯绝俗,正是国子祭酒,御洐。
卫瓴却不能叫尉迟玄发现她认出此人,强做镇定,暗处已然攥紧了衣裙。
御洐为什么会到敌营中来?!
她不是早就托付他去禅山寺带上母妃撤离前往济州,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母妃现下如何,可是安好了???
莫非他安排好母妃又折回来救她??
糊涂。
糊涂啊!
“这就是你说的解闷?!”卫瓴回首恼怒道。
“嘘——”
尉迟玄示意噤声,向山下挑眉,似是什么有意思的出现了。
卫瓴攥紧双手,看去,只见那嫔妃中站出来个女子,秋浓天寒,却只着一席十二重冰绡纱裙,玉立亭亭,卫瓴瞳芒皱缩,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爬上心头。
虽看不真切,可是卫瓴心中隐隐有种微妙感觉,近乎笃定,那女子长得与她一般无二!
寒意从卫瓴的脚底直往天灵盖窜。
那是谁?
她要干什么?!
此时出现这样一个人让卫瓴慌了神,一瞬间无数念头滑过,巨大的恐慌焦灼瞬间涨潮,她听见脑中有个声音叫嚣,完了。
他们救错了人,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会暴露他们,或者潜伏其间,在某一时刻为他们招来万劫不复的杀身之祸。
或许御洐他们此时被困便是她唤来了敌人。
卫瓴的心脏被一把揪住。
赝品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剑,直指御洐,口中说着什么,卫瓴听不见,也看不清她的口型。
尉迟玄俯在卫瓴耳边低语,“秾华公主果然聪慧如破晓之光,弃暗投明,那些丧家之犬如今恬不知耻贴上来,公主毅然明志,不肯随他们离去,一心与我归肃面圣。”
岂是不肯随他们离去那么简单?!外围分明已经备好了弓箭手,他没打算让任何人走,是要赶尽杀绝!
卫瓴来不及思索更多,耽搁不得了,动起手就来不及了,如身处油锅,“住手!这事儿不必大动干戈,我父皇不日定会派使臣到贵国和谈,重订盟约,我愿留做质子助两国交善,即便此生再不归昭。如今他们只是来为我送行,让我安心随军。不要打,快回去让他们停手。”
“尉迟玄!”卫瓴反身抓住他的衣袖,“回去!”一行泪从她的眼角流下,被崖头的风吹干了。
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服,“公主果然深明大义,为了两国交谊不惜为质。如公主所言,原是不必如此,若他们正大光明来送,我军岂有为难的道理,只是那贼子偏要夜闯连营,只怕是别有居心,路途本就艰辛,他们扰了秾华公主和诸位娘娘休息,万箭穿心亦不足惜。”
“你这样放箭岂不是把那些妃嫔一并射杀了?!”
尉迟玄:“流矢无眼。”
不待他说完,箭矢已经如雨般落下。
御洐立即把那假秾华护在身后,以剑挥开从天而降的箭矢。
其他没有武力的嫔妃、婢女中箭倒下。
肃国士兵冲上去,双方交起手来。
卫瓴不禁忆起攻城那日。
“住手!”纵是一时能抵御进攻,总有筋疲力竭的一刻,就像杨恪战到了死。
距离太远,她的声音湮灭在风里。
卫瓴要从马上下去,尉迟玄将她拦住。
“来不及了,你就算现在往回赶,也是去给他们收尸,这种事儿谁来都一样,不必非你动手。”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卫瓴拼命挣,“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啊!让我在下面和她们一起死。”
尉迟玄神色晦暗不明,恍过一瞬极淡的悯,却低下头从侧面看向她,“公主,下面这歹人不如殿下明事理,将我军粮草和营帐付之一炬,既然已经烧了,不知道那火光能不能博殿下一笑?”
他竟然拿褒姒讽她。
忽然,卫瓴像被一下抽去了魂魄,圆睁的双目空洞无光。
她的胸腔像被生生打开了,塞进去碎瓷乱石,又一针一线缝合上。
一把剑从御洐身前穿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假秾华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把剑拔出。
转过身去,御洐轻轻把假秾华纳进了宽阔的怀里。
以身为盾,护了她最后一次。
耳鸣如雷,卫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
枯叶在空中,打转飞向那火光,浓烟散到天边,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