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玄不置可否,“我也曾这么问,这都让我无事活下来了,兴许是阎王不肯收,再许我几年光阴去荡平中原。”
卫瓴撇开眼,“时候未到罢了,自有老天收你。”
尉迟玄将白布打了个结,靠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是吗,那你猜猜,你又几时会被天收?”
“无所谓。”
“不如我们看看谁先下去,若我先,我等你几日,允你碧落黄泉之时,再痛快奚落一番,若你先,待我踏平他处,将旗烧予你,投胎的时候,看准点,别再生乱世中了。”
“不必,我根本不想见你,便是我先死了,也别烧东西给我,我怕来生不干净。”
尉迟玄手下动作未停,他沉默了一会儿,“有时拿不准,你是口无遮拦,还是单想逼我,杀了你。”
卫瓴不理会,轻碰了一下右手手腕。
她原本想借此和大夫接触,探探换脸之术,哪怕大夫不肯透露只言片语,面上稍有破绽她也能有所获,结果大夫被尉迟玄遣退,此计便无用了。
“你把我的脸弄成这样是为了什么?”既然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直言未必一无所获。
她摁上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推,疼得她差点昏过去,骨节却丝毫未动,只能护住手腕喘冷气。
“你不喜欢现下这张脸?”
不惊讶她已经发现了,尉迟玄把里衣重新穿上,脸侧后系住衣带。
“你要是喜欢,怎么不贴在自己脸上?”卫瓴烦他避重就轻,在他穿上衣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印记,腹中疑虑重重,面上却未声张,她的胎记尉迟玄应是尚且不知,当初给她上药包扎的并不是他。
“既然想时刻见到,自然还是在他人脸上更自在,总不能时刻镜不离身。”
“你少在这说些没用的!”卫瓴挠上脸侧,疼痛感很真实,那张皮如同她自己的一样,“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跟长在我脸上一样?!你到底想干什么?根本不会有人来救我了!你先前演那出戏,就是想告诉世人,我卫瓴已经投了敌,你又多此一举提防什么?!”
血很快就把他刚缠上的纱布渗透了,尉迟玄没管,把衣服一件件套上。
“莫不是到了肃国,你要让假冒我之人上堂面圣?这是欺君!”
见他不答,卫瓴撇开头,看向床内侧,她的左手试探着右手骨头,咬紧牙干净利索地推了一下。
“咔。”
“嗯。”她闷哼出声。
一滴泪在脸上整颗滚下去,她立马抬手用掌根抹掉了,试探着举起右手,感知着,冷汗连连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
她抬起头看向尉迟玄,眼里有道浅浅的锋芒。
仿佛她又胜了。
尉迟玄脸上的表情莫测,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去水盆里净手。
“将军在?”
“是,不过……”
守卫尚未说完,李不扬已经掀开帐帘进来了,看见里面的两个人,他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放下帘子,“呦,有人在啊。”咬了口手中的甘薯。
李不扬低头扫掉身上落的雪,“吃个地瓜,他们一个个眼冒绿光,饿死鬼似的,打扰得我都吃不安顿了,上你这清净清净。”看见尉迟玄面前的一盆血水,“你咋了?”
李不扬又咬了一口,嘴里嚼着,“哪来这么多血,你刚才处理野味儿了?”
尉迟玄擦手,“是别人打扰你还是你打扰别人。”
“你还没说你干嘛了,哪来的血?”
“没事儿,被疯狗抓了。”
李不扬挑了下眉,若有所思,看了眼卫瓴,“哦,疯狗啊,那你是有些太不小心了。”
注意到卫瓴身上的血,李不扬走近了几步,“你也让疯狗抓了?用处理一下吗?”
卫瓴低头看了一眼,冷道,“不是我的。”
李不扬回头看尉迟玄,又看向卫瓴,脸上挂上了促狭的笑,“那你还挺厉害呢。”
“咕噜噜。”
李不扬低头看向她,卫瓴不太自在地别开了头,假装不在意肚子传来的声音,“离我远点。”
她饿到了一定程度,闻到李不扬手里的地瓜,不是馋得不行,欲夺来饱腹,反而胃难受得厉害。
“诶?惹你的又不是我,怎的如此不友善?”李不扬问尉迟玄,“你啥时候寒酸的都不管饭了?要是管不起饭,咱俩可散伙儿了。”立马给自己谋划出路,“我跟个杀猪的混,嗯……三天两头的有肉吃。”
“你看不下去,把你手里的地瓜给她。”尉迟玄抱起臂,“我忘了,张牙舞爪的还以为她不用吃饭。”
卫瓴脸色更冷。
李不扬炸了毛,“你营里除了饭点一口吃的没有,我从来的路上抠俩地瓜你还让我分了???”
一说起来李不扬就狂倒苦水,“我在那城外连口肉都吃不上,城门守得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掉腿儿,想进城吃两口好的没门,根本没门儿,我来这你不说犒劳我一下,还让我自带地瓜给你的人吃??不行,我既然来了,你让赵显给我打俩兔子我带走。”
一口气说完,匀了下气,扒掉地瓜皮又咬了一口。
“城外林子里有的是活物,吃不上口肉怨谁?”尉迟玄把药瓶收起来。“吃差不多了你就出去。”
“你听见没啊,给我打俩兔子,野鸡也行。”
“让赵显去。”
“那行。”李不扬一下满意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又是一个地瓜,递给卫瓴,“给,他不管饭,我这还有一个,来日记得还我,去京都观云楼请我吃饭。”
“不用。”卫瓴只是看了一眼,冷淡淡的。
“呦?不食嗟来之食?”李不扬把地瓜又包起来,“一个两个臭着个脸,我欠你们几吊钱似的,不吃我留着下顿再吃,你当这年头找点吃的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