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与记得,有一年中秋,还在换乳牙的年纪的他,给父亲做了一块泥像,写了父亲的名字。而父亲只指着上面的字说,“焕”字错了,是带“火”的,不是带“手”的“换”。
“我只记得他临终前要我一定要当汾县的好官。但我连好官是什么、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我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我连好丈夫好父亲是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不是汾县县令,你会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才是,我一直在这个地方的原因。”
尚吉眼前的人突然变成面容模糊的垂髫小儿,而后逐渐到及冠、而立,直到了已有头发发白的不惑之年,回到现实来。
这样一个人从来没有想明白过为什么而活,只是沿着一条别人铺好的道路按部就班走着,在数十年后的残月之夜,突然想不明白自己何以至此。
他跟小汇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可是谁能说哪种是好、哪种是坏的呢?
“我只能告诉你,想得多不如做得多。”尚吉耸耸肩起身,“你已经当了很多年的汾县县令了,汾县的情况你最了解,接下来的时日里你就继续当着吧,你把汾县理成这个样子,想要改进点也不难……别只剩个烂摊子丢给下一代县令。我就在春城,你有什么事儿可以写信给我。”
尚吉推门出去,粉阑低着头一动未动。她听见后门传来断续的抽泣声——是年夫人。
她请年夫人转告年与在家中等她时,年夫人蹙眉轻声求她千万不要责罚他,他今年也在尽心尽力,年年都在尽心尽力。
此刻,那隐忍的啜泣之声委屈又痛快。
*
很快迎来了正月,尚吉马上要动身去春城了,连初七都没留够,才初六就走。
临走前她们到集市上,想先吃顿早饭。
汾县没有都城寒冷,雪也下得少,尚吉不大怕冷,只套了一件棉衣。粉阑倒是有点畏寒,尚吉给她买了个汤婆子,她手缩在袖子里暖着。
“你想吃什么?”尚吉开口问她。
“馄饨?”粉阑有些时候倒也不太客气。
天刚蒙蒙亮,街上卖早点的还不太多,没什么挑选的余地。尚吉正瞅着附近哪里有卖馄饨的,有个陌生男子从旁边走来,有意无意地靠近。
粉阑立刻贴近尚吉身侧,拦住那个人。没等发问,对方先开口了。
“两位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这个穿旧布衣、下巴一圈青须的男子弯下腰,很恭敬地问。
粉阑反问:“你是谁?有什么事?”
男子肉眼可见地有些慌张起来:“小姐勿怪!我……我只是想请两位帮个忙,就到这旁边来一下就行,安静一些……”
见两人没有动作,他只好把怀里揣着的东西稍稍露出来,更加恳切着急地说:“只是想请小姐们惠顾一下,不贵,只要二十钱,我缺钱用,求求你们。”
看起来是个落魄书生,讲话挺斯文的,但没有孔方兄也只能窘迫生活。
汾县如今啥也不景气,尚吉想了想,同意听他说说。
走到对面墙角下,离集市远了些,安静了不少。清晨的汾县,鞋印还没有覆盖地上的薄雪。
那位青年小心地摸出他的玉镯,两边袖口微微湿润,不知是清晨露水还是融化的雪水。
他四周张望一会儿,煞有介事地轻声说:“财不外露!千万别让人瞧见!”
尚吉看着那白绿夹杂的手镯很无语:“别把我当傻子啊。”这玩意儿竹雨在集市的小摊上看见都不会多瞧一眼。
年轻人很执着:“这是我花高价从玉石匠人那儿收回来的,他说是珍品呢!”
尚吉料定这小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被狡猾的商人骗了。
“你应该找些看起来有钱的人家买不是?”
年轻人苦笑说,找过了,汾县也没几个有钱人。他又补充道:“姑娘看着面善,我猜也许能成。”
“你缺钱为什么不去当铺?”
“汾县只有一个当铺,太亏心了,只给我两钱。”
尚吉只能说当铺掌柜眼力正常。
刚想婉拒离开,男子又急急说道:“你买了吧,只要二十钱,不,十八钱也行,能买到这样成色的镯子很划算了!你戴上一定好看!”说着他就伸手扯尚吉的袖子,要往她怀里塞。
尚吉倒不是出不起这二十钱,只是很讨厌这样强买强卖的招式,她早见过这种硬塞玉器、假意手滑摔碎后索要赔偿的路数。因此她有些烦了,丢下一句:“这么漂亮,价值连城,留着你娶媳妇的时候给她,做传家宝吧!”
正要拂袖离去,那个年轻人听了她的话,却慢慢收回了拦住她的手臂,低下头,眼中黯然。
他这才无法忍住泪水,带着哭腔说:“你说得对,我本是买了留着给她的,她说等着大婚那天戴上,但可惜,再也戴不上了。”尚吉愣在原地,看那人拼命抹着脸上的眼泪,哑着声音埋怨自己,“不卖掉我就没钱给她安葬了,十多天了……我穷得要命,百无一用!但她还要跟着我,结果后来身体越来越差……”说到此处,他涕泗横流,哽咽得无法继续。
尚吉惊讶不已。严冬将过,树木抽出新芽,但这个年轻人的春天又在何处呢?问世间情为何物,有的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有的人两情相悦却只能天人永隔。
算了。她扯下自己的荷包,没数里面有多少钱,直接放到对方手中。那年轻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给她跪下,尚吉拉起他,也没要他的玉镯。
“你给她戴回去吧,再添件漂亮的衣服,不管怎样都得穿得干净整齐嘛。”
说罢尚吉便离开了,只留年轻人站在原地,泪眼婆娑一个劲儿冲着她的背影说感谢。
走了许久,粉阑轻声问道:“小姐,那个人会不会在说谎?”
尚吉抬头看云:“不知道呢,人都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