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留心听着每个人嘴里的念念有词,有祈求家宅平安的,有求添丁添福的,有求病人恢复健康的,有外出做买卖求一路顺风的,有求月老赐良缘的……
“尚刺史。”一道女声叫住了她。
尚吉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面容温婉柔和的妇女。
这位正是春城郡守邹融的夫人,她刚到时还是她来接待。
“邹夫人,真巧。”尚吉对她笑了笑,走近一些,“如今不在办公,叫我小吉就行。”
邹夫人向她介绍自己身边的李夫人、汪夫人。李夫人的丈夫李峰林是春城都尉的属官都尉丞,也是郡守邹融的表弟,她长得很有福气,耳垂和鼻头厚而有肉;汪夫人的丈夫则是主断罪的决曹掾汪淇瑞,她身量高挑,弯而细的柳叶眉很清秀,双眼炯炯有神,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
介绍完了,她又指指外头人群里的几个小孩说:“最大的那个女孩儿是我的女儿媛媛,旁边蓝衣服的是弟弟浩儿,最小那个虎头虎脑的是汪夫人的孩子,我让他们来给你打招呼。”
“没事儿,不用了夫人,这儿人太挤了。”尚吉摆手。
“也是,不急这一时,往后来往日子还多着呢。”
“既遇到了,不如同行?”李夫人提议。
“我还有些事,恐怕今天就不能跟诸位夫人一起了。”
汪夫人“哎呀”一声,拍拍李夫人说:“小吉可是大姑娘,跟我们几个妇人呆一块儿多闷呢。哎,不如明日来寒舍小坐,我请了夫人们来品茶,还可以一块儿饮酒投壶。”
邹夫人摇头笑了:“这位汪夫人,酒瘾最大了。”
既到了春城,尚吉便去探望了小舅舅和舅母,小住几天。她记得舅母提起过明天要出门做客,看来有可能就是拜访这位主人家。她笑着应道:“好,那我就冒昧打扰了。”
跟夫人们道别后,尚吉往前继续走。
*
出了大殿,有两个小的香炉台分列两侧,以供上香。不远处是甲子殿,再往里走,就是庙内天井,天井四角是不同的神殿。
甲子殿出来的东侧墙边,是庙内卖立香、盘香、香木片、香灯的地方。它的隔壁放了张小而残旧的方桌,桌上摆了签筒和纸笔,桌后坐着一个道士装扮的年轻男子,一脸平和庄严的样子。
尚吉径直朝他走去。
她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把拉开桌前那张供客人坐的椅子坐下:“这位道长看着面善。”
年轻道士依旧保持那副平静的模样,看来人一眼:“面善?”
“见过的意思。”看他平静的神色,尚吉不由得想起汾县那日,这双眼噙满泪水。
“花落又花开,相离又相聚,某时某地,也许我与善人确实见过。”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是个道士,既然这样,我刚才在外头求了支签,你给我解个签吧。”尚吉将腰间的签文掏出,放到桌上。
“一钱一问。”道士指了指桌旁立着的麻布旗,上面用墨水写着“求签解签一钱”。
我上次给的够你给我解一年的签了。尚吉心里恨恨的,还是让粉阑摸了一个铜钱出来,拍到桌上。
道士慢悠悠接过签文:“你这签好像不是这里……”
“解。”
道士吞了吞口水,余光看一眼对方,感觉是不好惹的主,便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开始念那签文。
念了好几遍,尚吉有些不耐烦时,他终于开口了:“此签有不顺之象。”
“人家说我这签是上吉。”骗子就是骗子。
“吉凶都是相对的。善人要多注意言行,修心养性,方能一切顺利。”
“没了?”
“解毕。”
“那你说说旱逢甘雨、难中有救是什么意思?”
道士本想说这是第二问了要加钱,但抬眼看看尚吉,感觉这人的气势是能把自己杀了,便还是乖乖回答:“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非之身,有些事无可避免。不过善人也是有福之人,寻一风草长林、逍遥随心,自可以逢凶化吉。”
他解得颇为得意,但尚吉仍旧一头雾水。她还想说些什么,对方立刻请她离开:“道可道非常道。善人可自行再领悟一二,后面还有其他的客人。”
尚吉回头看一眼身后排着的队伍,只好起身,盯着他挑眉说:“好,这次先这样,我们会再见面的。下次见到,不知道道长又会是何身份。”
粉阑没作声,暗自观察好久。
她跟着尚吉进甲子殿、进天井、走来这道长面前,一靠近就想起来这道长正是当日在汾县碰到的“丧妻”书生。想来小姐一定是盯上这骗子了,打算找机会将他送官定罪。
然而离开了城隍庙的尚吉脚步轻快,已不如前几日在船上得知自己被骗时那般不悦。
今日心情本就很好,现在也不差。刚才那个人,她虽然没打算放过,但也并不讨厌他,不感到生气,只是觉得挺有趣的。
她抬抬下巴,指着远处卖丝绸伞的地方,张罗身后的人:“我们快去那边吧,好像有特别的东西卖!”
她一向喜欢新鲜好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