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冬,春城也开始下雪了,雪并不大,像盐粒稀疏地洒落在路面和屋顶,晚上下了,第二天午前就化得差不多了。
尚吉上报了春城此次疫病所需的各类钱财、人力、物资所需,秉公传达了赈灾款项、官员执行、百姓生计等实情,请朝廷下拨赈灾款项。
春城禁令执行得及时,这两个月来,其他州城未有病患,疫病没有继续蔓延。
至今,疠迁所上报的死亡者共一百六十二,如今在所者两百一十九,治愈者三百四十七,赈灾款项去向悉数上报,写了几大卷以记录、呈送,均经过决策者、执行者、监管者三方确认签字。
最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事情逐渐井然有序。尚吉看着疠迁所转达的记录册,想起那天邹融跟她说的话——数量只是记录,赈灾救人最要紧的是“人”,不是这一纸数目本身。
年关将至,她打算再修书上报朝廷,请求减免这段时间的赋税,能免多少都是极好的。此外,还要请朝廷慰劳褒奖各官吏,疫病乃天灾,不应因此责怪官员,反而应该褒扬走街访户、身负重任的小吏们,以及不辞辛劳的功臣大夫们,这样才能不寒他们的心。
年与也给她送来汾县这一年的情况,他的公文倒是写得有些进步。汾县出入人数不多,来往春城的人也是在靠春城城东附近走动,因此汾县病患数量不多。今年雪下得早,她还有些担心来着,不知道汾县茶园如何。春城今年年底自顾不暇,汾县可得多靠自己了。
说到钱,这郡守府本领还不小,这样突发的事件都能在短时间内应对,平常官府钱库的账一定管得很高明。
暂时手头的事忙完了,她还是放不下疠迁所的病人。如今患病人数虽然增加得不快,但疫病确实难以治愈,快的也要喝将近一个多月的药才能好得差不多,真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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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她没有呆在刺史府,偷偷去了疠迁所。
说是偷偷,其实就是单纯地不想让邹融发现。她知道邹融什么意思,但她大不了就不以刺史的身份来,而是作为朝廷赐封的关内侯、四等将军,吃着朝廷的饭,为百姓分忧。
“我去给丙房的两个病人扎个针。”胡须花白的陶大夫吩咐道。
“等会儿还要刮痧呢,忙到现在你水都没喝一口,午饭也没吃,太阳都快落山了。”尚吉从药山药海里抬起头。
“到时辰了,不能不扎呀。”
“我去吧,”尚吉迅速站起身,拿过药箱,直奔去丙号房,“我手脚很快的!”
陶大夫扶着老腰笑着摇头,想着自己要是年轻个二十岁就好了。
尚吉认真地用油灯烫针。
再好的刀不用也锈,这本领啊学了就得练。
医术先不说,武术也是一样,刺史府地方小,练练刀剑还行,骑射是不够的,她还请了都尉府行个方便,让她可以凭令牌进出特定的校场练习。
给病人扎好针,尚吉循例问了他的情况,记到门边挂着的册子上,方便其他大夫知道病情进展。
“你很快就会好了。”尚吉对房里的人这么说着,出来关好了门。
由于背对着门外,她没留意身后经过的人,那个人又走得飞快,挑着两个桶差点撞上她。
幸运的是没撞着,得亏他俩反应快,闪了一下;不幸的是,对方闪的是腰。
“你在这干嘛?”尚吉看着林遥一愣,他俩虽然都蒙着半张脸,但还是一下子认出了对方。
“有活儿干我就来呗。”林遥扶着腰痛苦地皱眉,“怎么这也能碰到你。”
尚吉见了他倒是挺高兴的。疠迁所病人多,找些百姓付给他们工钱,让他们送饭食、搬药材也是常有的,林遥这清理茅房的活儿还更脏累些。
“你还真是什么都干啊。”虽然听不太出来,但尚吉确实是在夸对方。
“我精心挑选的,这是给钱最多的活儿了,瞧不起谁呢。”林遥打小养鸡鸭鹅养牛羊猪就没少挑过大粪,反正现在也捂着鼻子了——虽说,还是有那么一点,想吐。他翻着白眼赶紧将便桶放回茅房。
尚吉对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喊:“不是,你怎么走这边啊,很容易撞到人的。后边地方开阔!”
“这里——近!”林遥的声音在拐角的地方形成回声,增添了一丝逗趣的气氛。
尚吉抱臂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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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遥终于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左手扶着腰往家走,右手安慰闹别扭的肚子。
可能是回去的路太寂寞了,他跟自己咕咕叫的肠胃谈起心。
“跟你说过了,不准这样啊,要有耐心,要吃得苦中苦。干活是累,但你想吃饭吗,你想添新衣新鞋吗,你想买宅子吗,想就要干!等会儿到家立刻给你下一大碗面条,明天除夕,咱奢侈一把,加两勺猪油。你要争气点,活再脏再累也没事,咱们不是娇花,是杂草,有口粗茶淡饭、平平安安的就行!”
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回到他那个带砍柴小院的破木屋,可里面居然亮着灯。
“不是吧,我一穷二白,还来偷?”
林遥就近抓起一块石头,悄无声息地从院子围栏上跨过去,悄无声息地接近角落里蹲着的鬼鬼祟祟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举起石头就要往下砸——
“你干嘛呢。”尚吉突然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林遥猛地收住手,石头的重量让他控制不住往旁边歪。
“嘶!”腰,更痛了。
“你在这干嘛啊?”林遥疼得龇牙咧嘴,顾不上老腰,张口就下逐客令,“还没报复完吗,赶紧走!别逼我揍你!”
每次见到这小鸡嘴妹妹准没好事,偏偏她还缠上自己了,这回不会连疠迁所的活儿也干不了了吧?
“别这样嘛,我来看看你的腰。”尚吉掏出自己针包,“你腰伤了怎么给疠迁所干活,你要去外边治还得花钱,谁家好人花自己钱好给别人干活儿。我发发善心免你诊费,怎么样?”
林遥半信半疑的,但想想对方确实会治病,自己又没什么可图的,她应该不能骗自己。
尚吉横一根手指挡住鼻孔:“那你不然先去洗洗吧,这味儿有点儿……你去哪儿?”
“河边啊。”立刻转身的人没好气地回答。
尚吉摇头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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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过澡的林遥趴在床板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真成了大年廿九猪圈里被洗干净的猪,任人宰割。
刚才他辅一进门,就被满桌的肉啊菜啊震撼到了。
“你……你,地里挖出来的?”
“你洗脑袋了吗,里面进水的话赶紧拍出来。你上次帮我发现观音像秘密的事我还没有谢谢你,请你吃顿饭吧。”
林遥很没志气地吸溜口水,但下一刻就被尚吉扯过去按在床上,就这样他确认了自己是猪的地位。
“我没扎过针,你轻点行不,那根粗的慢点扎……”
没想到林遥竟然怕扎针,尚吉拍拍他的背让他放松:“我手法可娴熟了,比你打个柜子还熟。”
“好吧,”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只是,“那你能不能快点,有点饿了……”
完事儿之后林遥坐起,真心觉得舒坦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