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有道理,尚吉点点头,还是追问:“那日之前可曾有过什么不对劲的事吗?再小的事也可以。”袁廷是内朝的宦臣,对尚吉已经算十分温和有礼,她不想轻易放弃这个线索。
袁廷只好再次仔细回忆,但最终也摇摇头。
时间过去太久了,尚吉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她转而问道:“袁常侍,那一年你并非和大军同去,后来上路时,你在距玉门关二十里左右的驿站停留过一夜,你还记得吗?”
“应该是,我记得差不多到玉门关前停过一次。怎么了?”袁廷对上尚吉的眼睛,又立刻望向旁边的水池。
“那天跟你一起住下的,有个叫王良的人,是大鸿胪的属官,你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
“那天夜里驿站几乎只有你跟他停留,不算你们带着的属下。请你再想想,你记得他吗?”她找那两个名册上出现过的官员时,发现他们都已经死了。如果这其中没有发生任何事,他们怎么会都死了?
“南阳君为何突然执着于此事?”
“事关我父亲,我无法不执着。”
袁廷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回忆还是思考:“我们到达的时间也许错开了……我对这么个人印象不深。”
对方这么说,尚吉也没办法。她起身道:“承袁常侍招待,不多叨扰了,我话语有些急切,请勿见怪。”
袁廷随她站起来,却也没说什么,低着头,好像还在想什么。
“袁常侍?”
“南阳君,你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你还没有放下心结吗?”
“我父亲可以不敌,但当时的赤狄根本做不到。若我发现任何人暗中动手脚,我绝不会放过他。”
“动手脚?”
尚吉再拿出那块有些微微烧焦的梅花牌:“我怀疑的正是有细作。”
“南阳君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现在的证据足够让对方喝一壶了,但我想要那人罪证确凿。”
“莫非正是大鸿胪属官?”
“如果你想到什么,请告诉我。我下次,会再来拜访。”
还没迈出两步,袁廷便叫住她:“南阳君——”
长久的沉默。
袁廷叹一口气,走到尚吉身后,轻声说:“刺杀尚榆。”
*
尚吉瞳孔放大,回身看袁廷。
“当日王良带的是大鸿胪卿陆丰的密令,驿站无权查看。我与他到了营地大将军的帐篷,在打开密令前,我就出去了。可刚走出去,我又想起大将军手边还有一些我需要的文书,便回头要拿,正是这样,便听见里面传出‘刺杀’二字,声音虽不大,但很清楚。可能是因为王良一路上太沉默,我早觉得不对劲,便鬼使神差地绕到帐篷后面,往缝隙里看。展开的密令内容很简短,只有那四个大字:刺杀尚榆。”
“你的意思是,陆丰联合尉迟固谋害了我父亲。为何从前你从没提过此事?”这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大将军又为何卷进来了?
“我没有证据,要如何去说?我想也许是看错了,他们一个是大鸿胪卿,一个是大将军,他们为什么谋害丞相,这个问题我怎敢细想?”他皱着眉头回答。
尚吉无心追问,只说:“那么,如今你能为我作证此事吗?”
袁廷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没说话。
“袁常侍,你和我父亲是同乡,正因为这样,我才如此冒昧打扰你,请你一定要帮这个忙。”
袁廷最终点了点头。他正要张嘴,却突然来人通报道:“中常侍来访——”
他们二人都住了嘴,看向一旁的长廊尽头。
一个青色官服的身影出现,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身后跟着六个深绿色宫袍的太监。打从进门,他经过的每一处,宫女太监都低下头来不敢看他。
那人站在长廊转角处,没有下来庭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俩。树影将庭院划成两个部分,长廊里,阴影中的人带着值得玩味的眼神。
半晌后,他开口:“南阳君,稀客。”
“中常侍。”袁廷毕恭毕敬地行礼。
尚吉一动不动,荣基冷笑:“许久不见,南阳君还是这样我行我素、目中无人。”
荣基不像其他宦官那样看起来亲和,他长眉入鬓、眼尾高挑,阴阳怪气,谁都说他不好应付。
袁廷正想着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尚吉开口道:“袁常侍,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感谢款待。”
尚吉与荣基擦肩而过时,两人都用眼角瞥了对方一眼。
荣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他的嘴唇又薄又长,说话时嘴张开的幅度也很小。
尚吉装作没听见,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