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路季予自然是拒绝的。
但是姜怀南对他软磨硬泡了好几个大课间,甚至找了好几节体育课把他找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搞得周围朋友还以为他犯了什么事,天天来跟他打听。路季予也是“烈女怕缠郎”,最后实在没辙了才答应。
结果就是吃了一个闭门羹。
也是在那天,路季予见识到了一个看似体面的成年人是如何在外人面前歇斯底里地攻击自己的女儿的。
路季予从来没有想到过参与到别人的家事中,他沉默地靠在门边,夕阳把他的样子拉成长长的一条,在无尽的指责和谩骂的间隙中,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类似小动物呜咽的声音,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却又怕被自己的天敌发现,只能很无力地掩盖。
路季予这才恍然醒过来,他在干什么?他正在参与一场怎么样的围剿。
“无论如何,一个母亲都不应该当着一个外人的面污名化自己的女儿,这很不人性。”
十四岁的路季予站直身体,他那时候身高比现在要矮个四五公分,但是眼底的那些锐意还没有被刻意隐藏过。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半的侧脸被斜阳烘成很温柔的样子,话语却直白犹如利剑。
事后他也偶尔想起过这件事,只觉得自己心高气傲,多少不知天高地厚,所以说话才会这样口无遮拦。
但是现在姜莞告诉她,那天的她因为他这句话爽到了。
那么其实一切就都还是刚刚好,对不对。
“那现在呢?”
两人说话间,中间那部电梯的门缓缓打开,门后瞬间涌出一群人。姜莞往人群快速地扫了一眼,有些意兴阑珊道:“14个,偶数,这局你赢了。”
“嗯。”路季予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似乎是还在等姜莞对上一个问题的回答。
“其实我有想过要学做动画。”关于这一个想法,除了陈美云知道一点儿,姜莞基本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
“你专业选了这个?”
“当然没有,我妈会杀了我的。”李晚一直想要她读经管类的专业,为的就是以后好继承她的公司。因为姜怀南,李晚对一切与艺术有关的专业都深恶痛绝。
“第一局我输了,开第二局。”姜莞忽然想到陈美云和周子放走了很久还没回来:“他们人去哪儿了?还回来吃饭吗?”
路季予正在回微信,顺势把手机递给姜莞看。
是周子放发给他的一张照片,地点是沙县小吃。
“他们怎么去那儿了?”
“碰上陈美云的男朋友了,说是一定要请周子放吃饭,就去了沙县小吃。”
路季予这一次还是很固执地选了偶数,姜莞则依旧高举自己的奇数大旗。
“如果这次我还是输了的话,那路季予看来我们是真的没有缘分。”一句掏心掏肺的话,让姜莞说得平静无比。路季予都懒得猜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以后我们在大学里遇上你会跟我打招呼吗?”
“如果,我的意思,你懂得。”
路季予垂着眼把手上温得差不多的一瓶水递给她。
刚刚两人路过一处自动售货机,姜莞非要买冰水喝。路季予刚投完币,一个没看住,就让她点了带着“冷”字的那个键。
但是路季予抢先她一步,弯腰把拿水捞了出来。意思很明确:喝什么喝。
姜莞追在他身后质问:“凭什么我不能喝冰的?路季予你管得真的有点宽。”
“脑震荡能喝冰的?姜莞你把医嘱都混着刚才那只橙子全吃下去了?”
他一直挟持着这瓶水,直到现在。
水摸着还算凉,但已经不冰了,姜莞就也没有了真要喝的打算,握在手里晃了晃。
路季予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那个问题,不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说懒得回答。但姜莞觉得多半是后者。
“你知道f大有多大吗?”
“你放心,我们俩的专业如果没有交叉课的话,估计我们四年都遇不上一次。”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偶然,所谓的“好巧”,百分之九十九伴随着其中另一方的谎言和处心积虑。
“那我要是想你了能去找你吗?”
路季予几乎是要被气笑了,他扭过头,咬了咬牙后又转头盯上姜莞的眼睛,面上是她那幅万年不变的泰然自若的表情,他干脆放松身体往身后椅背上一靠,两腿大大咧咧地敞在那儿,惯常锐利的眼角眉梢上挂上了几分混不吝,恍然有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渣男气息。
“嗯。”他握着手机的手盖在腿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那堵白墙,嗓音里带着几分黏糊劲:“那要看我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话,要看她同不同意。”
不就是玩吗,谁怕谁。
姜莞认真想了想:“那还是算了。我最近登了f大的校园论坛看了看,表白墙上超多帅哥美女,如果你着急找女朋友的话我可以把链接发给你。”
这话听不出半点阴阳怪气,反倒还真挺真诚的。
在这个能把人气到半死的空当了,路季予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路临。路季予天生是带了点阴阳怪气的本事的,之前人让他气得一次次跳脚的往事还历历在目,路季予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承受对象换成了他,路季予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感同身受”。
为了避免自己口不择言说出什么难听话,路季予再开口前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面上还挂了点若有似无的笑:“谢谢,那你人真的是很好了。”
一句话,每一个字听着都像是从齿与齿之间磨出来的。
明白人都能看出路季予有点不得劲在身上,偏偏面前这人还挺兴高采烈的。
“路季予。”姜莞手指着人背后的方向:“电梯门又开了。”
“15个人,这次是我赢。”
“我们一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