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春晓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胡乱应了一句。

“所以，你，也和他一样，在想一样的事情吗？”晴明问。

春晓呼吸一滞，抬起眼睛，与晴明一模一样的月白色眼睛就这样看向了晴明，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就这样对视着，晴明仿若无事一样，依旧平静到了平淡的样子，而春晓却有些不平静了。

“您，是指什么？”春晓问。

“没什么。”晴明低下头，喝了口茶，转过头去看远处草丛里哼着歌摘花的蜜虫，会心一笑，然后晴明就没有再提这件事，照旧烹茶，并且伸手将顺风飘来落在茶桌上花瓣放在了茶盘边的竹盘里。

春晓不知道晴明在想什么，就只是尽量平静的喝茶。

然后晴明看着春晓喝茶，冷不丁问：“你看过《京都梦华录》吗？”

春晓直接被呛住了，咳嗽了好几声。

晴明看着春晓的神色，低笑起来，头颅低垂，双手抱在胸前，双肩耸动，那样子，就像一只将猎物抓在手里的老狐狸。

春晓心里突地一跳。

“那部《梦华录》，鵺那里只有六卷，我这里有剩下的十二卷，跟我来吧。”晴明笑着站了起来。

春晓瞪大眼睛，握着茶杯的手已经有点颤抖了，却被晴明无视了，他伸手拉起春晓，带他走进了室内。

《京都梦华录》是书翁的回忆录，他在里面记载了他见过的所有的人和妖的故事，也就是说，这就是一卷卷数不清的“怪谈”的开端、发展和终结。

从春晓正式拜师的那一天开始，这几卷书就一直留在他的案头，被鵺当做解说妖怪的课本，日日诵读，不曾落下。

晴明拉着春晓走进室内，这室内虽然简单却不简陋，寥寥几方书案、几架书籍，还有简简单单几件精巧的摆设，让房间看起来就像晴明一样，令人如沐春风。

春晓看着晴明直奔室内抬高一尺的铺满厚厚草席、放置书案的宽阔梯台，心里不住的猜测。

晴明大概已经知道鵺想做什么了吧，但是为什么······春晓看着从梯台下方空间里拖出竹制书箱的晴明，猜测着。

晴明把书箱递给春晓：“不管他想做什么，我相信你心里是有数的。”

春晓心里突地一跳。

晴明温和的眼睛看着春晓，那种信任确是春晓极少体会到的。

春晓到底最后还是没低过心里的愧疚感，在别过头的时候，低声道：“怪谈······我始终没有头绪······”

“那个啊，”晴明眼睛飘向了一边，“我以前和鵺讨论过，鵺很有兴趣，但因为我所行的道路，他并没有成功。”

“哦？”春晓看向晴明。

“因为要完成他想要的怪谈，就只能取代我。”晴明眼神犀利的看着春晓。

“······”春晓已经有些害怕了。

“怪谈之所以有力量，就在于它出现的时机以及它给人的情绪冲击，模仿和取代本身就是一条拙劣的道路，假如你真的想要怪谈，”晴明道，“那就按照你的梦，开创你自己的道路。”

春晓确信晴明是知道鵺的打算的。

“可以借鉴，但决不可模仿，因为每一个怪谈都是独一无二的。”晴明意有所指的说。

春晓在这时突然想到了晴明以前告诉他的话。

“偶尔从你的眼睛里看见东西，就非常惊喜了。”

春晓闭上眼睛：晴明看东西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更多。

接下来的时间，春晓就和晴明在看书里度过了，他们回到了屋檐下，春晓翻开了他从未见过剩下的《京都梦华录》书卷，晴明则在一旁为他解惑。

“说起来，我见过书翁了。”春晓一边看书一边说，“他还在旅行，并且记录怪谈。”

“啊，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晴明笑着点点头，“他还是老样子啊，真是令人欣慰。”

“他把我当成了您。”春晓说。

晴明没有说话，只是以扇覆面，露出狭长的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春晓。

“有时候，我会遇到您的故人，”春晓慢慢的说，毕竟现在不坦白，以后怕是就没机会了，“我真的只是为了自保，所以有时候，我会冒充您。”

“如何？”晴明问，目光带着难以捉摸的光。

“啊？”春晓不明白。

“他们的反应如何？”晴明问。

“······尚且······没发现不对。”春晓说，“但是，更大的可能是因为许久未见，加上情况比较复杂······”

“我大概明白了，”晴明点了点头，“假如只是这种程度，多见几次面，至少保宪师兄会发现的。”

“我等一会儿就要见到贺茂阁下了。”春晓说，他已经平静下来，并接受会被人拆穿问责的命运了。

“那可不行，”晴明道，“你这种程度，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师兄拆穿。”

“啊？”春晓感觉更加不明白了，不行······吗？

“那我就再送你一点东西吧。”晴明笑着说。

“等等······”春晓发现事情有点超出意料之外了。

晴明却直起身，向蜜虫招手。

“晴明大人，准备好了！”蜜虫开心的笑着举着手里的花束跑过来。

“太多了。”晴明说。

“我也不明白哪种合适，”蜜虫说，“就让晴明大人亲自挑选吧。”

春晓就看着晴明从蜜虫的花束里挑来拣去，最后掠过所有的花朵，拣出一支竹叶。

“我觉得我们大概需要再交流一下······”春晓结结巴巴的说，事情发展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急需捋一捋思路。

“别担心，”晴明兴致勃勃的梳理这支竹叶，摘去了大部分叶子，只留下五片，最后呈现了一只相当素雅的竹枝，他握着竹枝，眼睛很亮。“我并不会阻止你未来的行为。”

春晓紧张的看着几近咄咄逼人的晴明。

“毕竟我也是有私心的。”晴明倾身靠近春晓，把竹枝递给他，“拿着！”

春晓更加紧张了，他僵着，不敢动。

“很多时候，我也很着急。”晴明直接把竹枝塞给春晓。

春晓握着竹枝不知该不该把它扔了。

“你太慢了！”晴明说。

春晓愕然。

然后他给被晴明一巴掌打在了脑门正中，打的晕头转向，看不清周围的景色，仿佛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旋转着掉了下去。

“要快点啊，否则，就来不及了······”

最后的最后，春晓依稀听到了这句话。

咕咚一声，春晓从床上掉了下来，头朝下，摔在了地毯上。

春晓恍恍惚惚的看着屋顶，心脏急促的跳动着。

门外传来近侍三日月宗近的敲门声：“主殿，起床了吗？贺茂保宪阁下来访。”

“啊？哎？哎呀！我这就起来！”春晓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床铺平复呼吸，才发现自己被晴明最后的话吓出了一头冷汗，于是举手想要擦掉，刚刚动了动手就发现手中多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手心里正好握着一支翠绿的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