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进来吧。”
晴明和博雅同时眉头一跳,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原本,正常的觐见是在内室门外,隔着帘子说话的,但是里面那个年轻的男人却让他们进去,而且那人的声音······不得不说,不管是春晓还是博雅都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大天狗,或者说崇德天皇的声音。
内室的门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出的入口,命妇回头对春晓和博雅说:“晴明大人,博雅大人,皇后不能受风,两位快些进去吧。”
春晓当先一步跨入门内,博雅没来得及拉住他,于是也跟着进去了。
内室是个面积很小的卧室,最里面是一个平安时代很常见的床帐,放置在榻榻米上的立方体框架,四周都是细密的竹帘,竹帘内是厚厚的帐子。
春晓抬眼看了一下,印象里这种厚重的帐子原本应该是冬天用的,但现在就撑在内室的角落里。
春晓和源博雅跪坐好之后,床帐侧后方就掀了起来,崇德天皇从帐子里走出来,走到了上位座上坐了下来,疲惫的揉了揉眼角。
“假借母亲的名义把你们邀请过来,一定有些惊讶吧。”崇德天皇说。
“哪里,意料之中的事。”春晓说。
崇德天皇噎了一下,瞪着不知礼义的春晓。
源博雅看看春晓,再看看天皇,迟钝的没发现不对。
“算了,你一直是这样。”崇德天皇撇过脸。
春晓笑了笑,细细打量年轻的大天狗的脸庞。
大天狗此时还很年轻,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又细又高仿佛竹竿上捆着一套礼服,神情疲惫极了,眼睛下的黑眼圈又浓又重,春晓看见不禁带了两分关心。
“中宫情况怎么样?”春晓问。
“不过就是熬日子,母亲······已经昏迷多日了,从播磨招来的神医也束手无措。”崇德天皇声音低沉的说,“这世上只剩下这一个关爱我的人,终究也是要离我而去了。”
“啊,其实,很多人都关爱着您,不要太伤心了,皇后······待贤门院一定会否极泰来。”源博雅真诚的说。
崇德天皇笑了笑,对春晓说:“我这位兄弟大概是皇宫里唯一纯洁的人了。”
春晓笑了。
源博雅本能觉得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却无言以对,有些怏怏不乐。
“我这次找你们来,是想询问晴明,宫中有何邪祟?”崇德天皇问。
“尚且未知。”春晓回答。
“盘旋在皇居上方的黑雾,可有来历?”天皇又问。
春晓再次回答:“尚且未知。”
“母亲的病,跟这个可有关系?”天皇再次问。
“至少目前来看,黑雾对人还未有什么影响。”春晓说。
“母亲的情况已经太坏了,除了忧心母亲,我还担心我子嗣的健康,”崇德天皇看向了春晓,“我毫不怀疑会有人趁机作祟。”
“您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事情吗?我还以为您有更重要的事情。”春晓说。
“天皇的母亲和子嗣不够重要吗?”崇德院愤怒的说。
“我以为您现在在思考怎么挽救现在的局势,这样才能保护好他们。”春晓说。
源博雅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崇德天皇阴沉的看了春晓一眼,问:“鸟羽院让你去做什么?”
“驱逐朱雀门之鬼。”春晓说。
“他就没承诺你们什么?”崇德院冷笑。
“我以为,贺茂门下不涉皇权斗争的。”春晓说。
崇德院冷笑一声,阴沉沉的模样与春晓认识的大天狗完全不同,他看向拉窗外,语调低沉:“我以为我会步入母亲的后尘,失去我的庇佑,重仁也一样。”
“崇德院想多了。”春晓说。
“晴明,我想请你帮我解说,现在的局势究竟如何?”崇德院忽然说。
春晓思考了一下,俯下身行礼道:“虽然贺茂门下不涉皇位更替的事情,但天皇的健康还是我们应该关心的,崇德院不妨考虑放下眼前的繁杂俗物,修养身心,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做。听说皇居中小孩子很少,不妨让亲王殿下也交点朋友,恕我直言,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离开了中宫璋子的居所,春晓跟源博雅就该出宫干活去了,朱雀门还有个人在等他呢。
然而刚走到宫苑门口,就又一个命妇在等他们了。
这个命妇看起来更年轻,遮脸的纱巾更靠后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漆黑的点状眉毛,还有眼角点红的狭长双目。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皇后有请。”这位命妇轻松大方的笑着说。
春晓一怔,与博雅对视了一眼,无从拒绝,只能对这位命妇说:“请带路。”
这位命妇口中的皇后当然不是中宫璋子。
其实严格来讲,璋子作为鸟羽院的皇后,在崇德天皇继位之后,应该被称作皇太后了,但白河法皇为了稳固后宫权利,在逼退鸟羽院之后,没有对后宫进行敕封,后宫的称呼只能继续沿用鸟羽院在位的时候。于是,自从鸟羽院让崇德院娶妻藤原圣子之后,后宫一直就有两位皇后,加上美福门院,共有三位中宫。
春晓跟在命妇身后,心里不由自主的想:鸟羽院刚刚把令书给了自己,崇德院就知道了,而他刚刚从待贤门院(藤原璋子)出来,皇嘉门院(藤原圣子)也知道了。
春晓看了看前方年轻的命妇,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皇居之中,说了算的到底是谁?
皇嘉门院严格遵守着这个时代的规矩,正坐在内室帐子内,隔着竹帘接见了春晓和源博雅。
“晴明大人,听说鸟羽院和崇德院都向你下了令书······”藤原圣子在帐子内端着皇后的姿态慢吞吞的说着。
“不好意思,皇后陛下,”春晓欠身,“只有鸟羽院下了令书,不过是查明妖鬼作祟的事情罢了。”
藤原圣子顿了一下,语气缓和多了:“那就好,令书这种东西,还是要好好接着。”
“嗨嗨!”春晓再次欠身。
这次没耽误什么,皇嘉门院确认他们没接到崇德天皇的什么命令就放他们离开了。
“真是越来越混乱了,”出宫门的路上,源博雅气的浑身颤抖,“昔日白河法皇在的时候,宫室从没这么混乱!”
“现在国主悬而未决,人心浮动也是正常的。”春晓笑了笑,“那些下人趁机出卖主人的消息来挣钱,或者作为投名状,也算正常了。”
“这种事情也算正常吗?晴明?”博雅完全不赞同春晓的话。
春晓想了想,决定用“晴明”的方式来宽慰一下这位老实人:“博雅,你看,你的佩刀。”
“这个?”博雅将自己的佩刀放在身前。
“有名字吧?”春晓问。
“鹰巢三条,是三条家的名作。”源博雅说。
“你看,你握着刀柄唤出他的名字,你就是他的主人,能够与他并肩作战,”春晓说,“这就是咒。”
“又是咒。”源博雅低声说。
“皇居中的人也是这样,所谓高贵的情操之所以弥足珍贵就因为太过稀少,危难中才能体现的情操不能期待人人皆有,放任普通人求生求存也是一种伟大啊。”春晓说。
“你在暗示什么?”源博雅问。
“国主悬而未决,皇居中的人都是无主的‘刀’啊,为人挟持也不少见呐。”春晓将手指放在唇边,那一刻,他身披狩衣的模样与往日里那位大阴阳师一模一样。
“晴明又在说谜语了。”源博雅嘟嚷道。
“鸟羽院行院政了,但是崇德院马上就要成年,他的院政就要到头了,不长久的法皇没有跟随的价值。”春晓说,“但是崇德院这位失去权势的天皇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目前谁都不知道,如果他出了事,而两位亲王未免过于年幼,主少国疑,到底这个国家会落到谁的手里,还未可知。”
“真的那么糟糕吗?”源博雅问。
“你以为崇德院把我们叫过去是为什么?”春晓眨了眨眼睛,“只有不站队的贺茂门下,才会告诉他,他的身边有没有咒。”
“啊!”源博雅惊叫。
“天皇也有自保的需要呐。”春晓说。
这两位沿着大路走到了皇居门口,那里停留了两位身着唐衣的女子,一位身着淡黄色,用白纱遮住了口鼻,白皙的额头上剃光了眉毛,露出一双杏核般的妙目。另一位在灰白发亮的唐衣外披了一件绿色的水干,画着时兴的白妆。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保宪大人让妾身在此等候。”淡黄唐衣的女子说,“妾身名为蜂娘,侍奉保宪大人已有十二年,就如同您的蜜虫一般。”
“妾身白蛇,是保宪大人的式神,也有称呼妾身蟒夫人。”灰白唐衣的女子说。
“有劳。”春晓自腰间拔出桧扇,持扇行礼。“如今夜色正好,就请二位带路前往朱雀门,顺便向我们说说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