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鸟羽院的要求。”保宪说。
春晓默然,面对现在的局势,他有心也无力,而且现在他身处于历史之中,总不能给本丸添麻烦,太大的动静会让时政······哎,等等,是不是他闹出点动静,刀剑男士就能找到他了?
春晓眨巴眨巴眼睛决定改天试一试。
这个时候,春晓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来他今天还没吃饭,眉毛不由得皱成一团。
保宪体贴的笑道:“我们先吃饭吧,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春晓一下子高兴起来,他昨天就喝了两小碗水饭,晚上吃了四块鱼子寿司,现在已经饿的受不了了,贺茂家是阴阳寮大佬,高官厚禄,吃的肯定不差!
等坐到餐桌前,春晓就震惊了。
平安时代,大户人家实行分餐制,每人一个食盘,互相隔着几步远坐在饭厅里,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春晓面前就这么一个黑色描金的漆木食盘,食盘里放着五个小盘子和一个杯子。
最下边的小碗里是春晓熟悉的水饭,巴掌大的碗口,本来就不深,还只有半碗多一点儿。
水饭旁边是一个浅口的盘子,里面是两块春晓完全不认识的块状植物根茎,目测就是用水煮了一下而已,体积大概相当于放了两个小酒杯。
根茎的上方是一个同样的盘子,里面放着另一种浅红色的根茎,制作方法与之前一样,分量也一样,比起下面那个盘子,这个里面多了一些清澈的汤。
重点是清澈!
然后是一个椭圆形的平盘,里面是一些绿色的腌渍蔬菜,春晓同样认不出是什么。
最后一个长方形的盘子里是一条只有手掌长短的干瘪小鱼。
还有一杯茶水。
这就是午餐的全部分量了。
春晓颤抖着拿起勺子,浅浅的喝了一口水饭,熟悉的陈年旧纸风味再难掩饰那种难以置信的心酸,他放下勺子,用狩衣遮掩扭曲的表情。
在这一刻,春晓格外理解鵺为什么不想做人了:天天吃这个,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死了呢!
“晴明?”保宪一直在留意春晓的情况,见状就关切的看了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春晓端正了表情。
“是不是觉得味道很熟悉?有没有想起什么?”博雅忽然问。
“是想起了什么吗?”保宪看向春晓,“荔檗、红枫、杞叶、香鱼,都是你喜欢吃的,味道是不是很熟悉?”
那一刻,很难说春晓的怨念和良心哪个更重一些。他面无表情的扫视了整个食盘,用筷子夹起唯一一个稍稍有些食欲的颜色,那块粉色的根茎,塞进了嘴里。
难以言喻的辛辣口感充斥了他的口腔,跟辣椒、生姜之类完全不一样的辛辣味儿,还有浓重的土腥味儿,几乎要让他当场吐出来。
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晴明!那个不能吃!”保宪和博雅同时惊叫起来。
用清茶漱口之后,春晓才在博雅和保宪的解释下才明白了,刚才那个叫做“红枫”的东西,不可食用,只能喝汤。
看着小小的浅盘里只有一个底儿的“汤”,春晓没说他刚才把这个当做要剩下的厨余了。
“这是完全没想起什么啊,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保宪喃喃自语。
“是不是应该多让他接触些熟悉的东西,”源博雅忽然说,“比如,从吃的东西开始?有什么晴明印象会比较深的食物吗?”
“我知道了,你们稍等。”保宪重重的点了下头,就离开了屋子。
春晓跟源博雅等了半刻钟,保宪带着一队侍从进来了,每个侍从都端着一个食盘,十几个食盘在房间中央摆了长长两排。
“好了,”保宪在食盘前面坐定,摆了摆桧木扇,“这是这个季节家里最常吃的几种食物,晴明到我家的时候还很小,每天都是跟我们一起吃饭的。这些食物里都有他熟悉的记忆!”
“真丰盛啊!晴明,来试一下吧!”源博雅快乐的看向春晓。
迎着保宪和博雅期待的目光,春晓委实有些紧张了,他慢慢的挪到了食盒旁边,盯着食物如临大敌。
源博雅伸手取了一个小碟子递给春晓:“来试试这个腌渍椿叶。”
春晓打量了一下这道菜,不过蛋黄大小的一小团,漆黑的颜色,盛放在白瓷小碟子里,看上去好像一团墨,还有些好看。
他接过小碟子,谨慎的夹取了一些,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可以多试几道菜,尝尝平安时代的特色。
又咸又酸的味道,还可以接受,但是口感就······春晓艰难的接受某种腌过头有些腐败的烂软口感在舌头上流窜。
“再尝尝这个。”保宪递给他一花纹精美的小碟子,碟子里盛放着两块切成正方形的植物根茎,白色的方块上滴着两滴红色的酱料。
春晓直接就这保宪端着的盘子夹了一块,小心的放进口中,提心吊胆的咬了一下。还行,是类似番薯的口感,还有淡淡的梅子酱甜味,春晓感觉那种红色酱料应该就是梅子酱。
“再尝尝这个。”保宪又递给他一个水煮植物的茎。
可能是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缘故,春晓这次吃的干脆了很多,确实是很普通的白水煮类似芹菜之类植物的茎秆,味道普通,口感也很普通。
“挺好的。”春晓点头。
保宪和源博雅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们仿佛是要确认什么,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站起来,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挑选了放在角落里的食盘,分别从里面拣出两道菜,端了过来,然后把这四道菜端过来。
“晴明,这是宫里吃饭时常吃的,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去赴宴,你试一下。”保宪说。
“晴明,这是我们经常去的人家里常吃的,你也试一下。”源博雅说。
春晓看了看这几道菜,保宪端来的明显是素菜,跟之前吃的看起来差不多,博雅端来了一道挺少见的肉菜,看起来像是生鱼片,另一道则是黄黑色的看起来很干的肥皂一样的东西。
春晓谨慎的从素菜下手。
第一道菜是盛放在白瓷碟子里的长方形块状根,大约手指那么长,像是一块白色的图章放在盘子里,也是水煮的色泽,春晓猜测大概是萝卜之类的蔬菜。
也许是因为之前吃的菜很普通的缘故,春晓没犹豫什么,就夹起“萝卜”咬了一口。
难以言喻的又苦又辣的口感充斥春晓的口腔,呛的他眼泪哗哗的,春晓捂着嘴,想要吐出来,却看到保宪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春晓狂奔出门,将口中的食物吐在了外面的泥土上。
保宪和博雅沉默的看着他出去又回来。
“这不是喝汤的吧?我没看到有汤!”春晓眼泪哗哗的。
“确实,因为它是剖开后吃里面的黄沁。”保宪说着拿起筷子,用筷子尖端破开春晓咬了一口的“萝卜”,软软的萝卜被轻易揭开外皮,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芯,不过手指粗细的一条。
“宫内饮食盘子里不能剩下东西吧?为什么会有不能吃的东西?”春晓擦着眼泪问。
“因为是配着茶饭一起吃的,外面的芥菜根是拌在茶饭里的。”保宪说。
“宫宴有茶饭?”春晓震惊。
“这并不是宫宴食物,只是宫内的食物罢了。”博雅叹着气说。
“你误导我!”春晓震惊的看着保宪。
“我是想要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事情,不是想看到你能推导出多少你不知道的!”保宪用桧扇敲了敲春晓的头。
“下一道,完成净化仪式的生鱼片。”源博雅说。
春晓再次犹豫了一下,决定试试生鱼片,这个应该挺安全的。
他夹起源博雅端来的看起来是生鱼片的肉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这是某种鱼肉,只要是生鱼片,应该都没什么怪味儿吧?
蘸了蘸鱼肉旁边的酱料,他谨慎的把生鱼片放进口中,小心的咬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鱼腥味是又咸又苦的酱料也无法遮掩的,春晓再次狂奔出门。
“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还记得,在听完‘净化仪式’之后就绝对不会碰生鱼片的,”保宪点了点头,“因为等净化仪式完成后的鱼片,根本无法入口的。”
“什么净化仪式?”春晓一边吐一边问。
“一年前,京都常世神肆虐,一直到今年初春才缓解,天皇下达命令,禁止食用兽肉,鱼肉也要举行净化仪式之后才能吃。”保宪说。
“都是道尊在那边说的,野兽的肉是被诅咒污染的尸体,是因为百姓吃多了尸体才会被瘟疫污染,京都才会疫病流行,要阻止疫病,就不能吃肉。”源博雅说。
“可是这种放久了的生鱼肉吃了才会生病吧?”春晓说。
“所以道尊试图劝说天皇,让人们不要吃所有的肉。”保宪说。
“神经病。”春晓低声咒骂道。
春晓重新回到食盘前,看着剩下的两道菜叹了口气:“你们直接说怎么吃吧。”
“绿盒,”保宪指了指绿瓷碟子里的正方形块状物体说,“是用糯米做的外壳,里面是红豆,用青蒿染色,吃之前要用热茶泡一会儿。”
“不泡咬不动。”源博雅说。
保宪又指了一下博雅端来的另一个小碟子:“那是苏,乳类制作的乳油凝固后的珍贵食物。”
古代奶酪?春晓用筷子在苏上面戳了戳,那块苏发出硬物被敲击的声音。
“切成薄片吃。”博雅说。
然后这两位把春晓扔在一边自顾自说起话来
“失忆这么严重的吗?”保宪喃喃的说。
“连饭都不会吃了。”源博雅跟保宪窃窃私语。
“如果不会吃饭,那岂不是代表他很多常识都欠缺了吗?”保宪惊悚的说。
“不会吃饭,没有常识,那不就跟小孩子一样了吗?”博雅说。
“这下麻烦了。”保宪头疼的叹了口气。
“这样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可行,只要他一出门,就绝对会露馅儿的。”博雅说,“他又不可能不出门。”
“瞒不过去就不瞒了吧。”春晓插话,“没什么关系吧。”
“有很大的关系,别的不说,道尊如果知道你失忆了,一定会想办法暗算你的。”保宪说。
“他是谁?”春晓问。
“阴阳寮副掌,藤原家供奉的阴阳师。”保宪说。
“那他一定更讨厌你。”春晓慢悠悠的走过来拍了拍保宪的肩膀。
“很遗憾,”保宪把春晓的手拨开,“他更讨厌屡次下他面子、使他绊子的你。”
“真遗憾,面子比前程重要,道尊可真没出息。”春晓说。
保宪和博雅不约而同的看了春晓一眼,又一言难尽的转移了视线。
门被敲响了,门外的侍从跪坐着对门内道:“大公子,晴明大人,博雅大人,家主回来了,请你们去前殿。”
“哦,是大悟啊,父亲回来了。”保宪看向屋外。
“是的,大公子,”门外的侍从身穿整齐的马装,风尘仆仆的,“家主请三位前去有要事相商。”
“要事?父亲刚从皇宫回来吧,出什么事了?”保宪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
“关于体仁亲王继位仪式的事情吧。”侍从恭敬的说。
“什么?”源博雅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