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犹豫,黑死牟的佩刀“虚哭神去”已然出鞘,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猛地斩向那抚琴的青年!
刀锋触及春晓的瞬间,他的手指在琵琶弦上拨出一个长长的斜挑。
景象骤变!
琵琶声、房间、阴阳师尽数消失。
他一步踏出,竟不再是宅邸,而是站在了一条深秋的荒野小路上,夕阳如血,枯草连天,寒风萧瑟。
而在小路对面,一个人正垂首而立。那人穿着熟悉的、破旧的武士服,身形单薄,低着头,眉眼看不真切。但黑死牟——不,是继国岩胜——的灵魂在疯狂尖啸!
那是······缘一!
他那个天赋远超自己、如同太阳般耀眼、最终却死在自己面前的······弟弟!
对面的“缘一”缓缓抬起头。
出乎黑死牟意料的是,那眼中并无怨恨,也无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极致平静的、仿佛洞察世间一切悲苦的慈悲。那目光,竟如同寺庙中俯视众生的佛陀!
这目光比任何刀剑更锐利,瞬间刺穿了黑死牟积累了数百年的执念、嫉妒、悔恨与伪装!
“呃啊——!”他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竟不敢面对那目光,猛地转身,败犬般的,逃走了!
他跌跌撞撞,他狼奔豕突,他丧魂失魄,在深秋的荒野上狂奔,周围的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飞速切换——
他来到了继国家族古老的宅邸庭院。
冷硬的灰石与深黑的木材构筑出拒人千里的威严,屋檐如刀锋般切割着天空,铺着白色砾石的练武场占据庭院绝大部分面积,边缘立着无数被刀风斩出深痕的木桩与人形靶。即使在春夏,院中的松树也显得苍劲而孤高,投下的阴影锐利如剑,空气中时常弥漫着青草被践踏后的涩味儿。
年轻的继国岩胜立于庭院中央,手握真正的打刀,而非竹剑。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胸膛因剧烈的练习而起伏。他猛地挥刀,斩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随即收刀入鞘,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他昂起头,目光灼灼,望向远方的层峦叠嶂,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继国岩胜,必将攀至剑道之极境!”
“继国家之声威,将因我之剑,响彻天下!”
“凡障目者,皆为我剑下之试砺!”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属于少年天才的骄傲、被寄予厚望的责任感,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对“强大”与“名望”的渴望。阳光照在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脸上,仿佛真为他镀上了一层光芒。
而在长廊最远的阴影处,一个穿着简素和服的孩子静立着他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无声无息。他的目光穿越庭院的距离,落在兄长那激昂的身影上。
那眼神,无悲无喜。没有孩童应有的崇拜或畏惧,没有对兄长豪言壮语的向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眸里,倒映着兄长的身影,却更像是在凝视着某种既定的、他人无法理解的“轨迹”,或是透过岩胜,看到了更遥远、更本质的什么东西。
缘一才是······怪物······
那平静的凝视,比任何质疑或嘲笑更让无意间瞥见的岩胜感到心悸。那是一种无声的、却足以穿透一切喧嚣的绝对存在感,像一面冰凉的镜子,照出了岩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与空洞。
仓皇的狂奔着,他又回到了他作为武士当值的地方。
那并非显赫的殿所,而是一处位于城下町边缘的哨所岗楼。建筑低矮而坚固,以原木和夯土砌成,常年弥漫着皮革味儿、刀油味儿、朴树叶燃烧后的味道,和附近马厩传来的淡淡草料与牲畜气味。白日里尘土飞扬,入夜后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与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对于心高气傲、渴望建立功业的继国岩胜而言,这里的生活更像是一种沉闷的磨砺,一种与他的野心并不相配的“安置”。
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忽然听闻缘一斩杀鬼王,那混杂着震惊与嫉妒的瞬间。
他感到一阵耳鸣,周围同僚的惊呼、赞叹、议论仿佛都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一个声音格外清晰地钻入他耳中。那是一位看不清面孔的同僚——或许是因为继国岩胜根本无暇去辨认——正用带着无比羡慕和感慨的语气,对身边的人说道:“要是缘一大人来了我们这里就好了······”
这一声闲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岩胜心中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如同毒液般瞬间蔓延开来,灼烧五脏六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手掌。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掴了一记耳光。
岗楼外的夕阳余晖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他站在那里,听着周围对弟弟的颂扬,感觉自己像一座被遗忘在阴影里的雕像。
空间如同回廊般扭曲轮回,无论他逃向何方,最终都被强行拉了回来——拉回到最初的那个深秋荒野,回到那个无数次在月下遇到、最终衰老而亡的弟弟的景象······
缘一倒下的地方,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终点。
那个有着佛陀般慈悲目光的“缘一”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活着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死了之后方有勇气戮尸泄愤······”
一个平静到残酷的声音,直接在他心间响起,不知是幻听还是审判。
“这也算是······道?”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亿万钧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所有作为“黑死牟”而存在的意义。
他一直追求的“至高之境”,他舍弃人性换来的力量,他数百年的执念······在这一声诘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如此······不堪一击。
“嗬······嗬······”黑死牟发出破碎的喘息。
他看着手中那柄为了超越而存在的魔刀「虚哭神去」,又看向对面那慈悲的、虚幻的、却比真实更真实的弟弟的身影。
最终,他缓缓举起了刀。
数百年的执念、嫉妒与悔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淹没了理智。黑死牟发出一声咆哮,彻底的疯狂,他双手握紧“虚哭神去”,以开山断海之势,狠狠地朝着对面那低着头的“弟弟”劈砍下去!
“缘一!!!”
刀锋毫无阻碍地落下——
然而,预想中斩裂血肉骨骼的触感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空落落的虚无感。
仿佛他倾尽全力的这一刀,只是斩过了空气。
不,不是空气。
继国岩胜感到他自己的身体有些冷。从右肩到左腰,感受到了一道冰冷的、平滑的断裂线。
他惊愕地低头。
看到自己的躯干,正沿着一条笔直的、发光的切痕,缓缓地错开、滑落。
而被斩中的、一直低着头的“缘一”,此刻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慈悲,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聚焦。就像一面映照出他自身罪孽与疯狂的镜子。
“缘一”的身影在他被斩断的视野中,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轻轻晃动,然后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来······他从头到尾,挥刀斩向的······都只是他自己。
黑死牟沉重地倒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之中,躯体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消散,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唯有那振魔刀“虚哭神去”,斜插在榻榻米上。
长久的寂静之后,某种战栗的“咯咯”声从地板下响起。
榻榻米下,半天狗恐惧的蜷缩成一团,虚哭神去正插在他的头颅之上!
剧痛和恐惧如同冰潮,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僵直在原地,连颤抖都停止了,只剩下那柄魔刀插入头颅的可怖触感,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凝固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阵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鸣,从他几乎被恐惧扼死的咽喉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苍老扭曲、如同枯枝般的十指猛地抓挠在身下粗糙的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无视了头顶那致命的贯穿伤,用尽全身力气,拖曳着被钉住的身体,向前爬去!
虚哭神去纹丝不动,如同最残酷的锚点。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半天狗的躯体,沿着剑刃切割的轨迹,被他自己向前爬行的力量,从中硬生生地、缓慢而又无比残酷地······切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