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霾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北方荒原那粗粝而自由的空气,对着前方顾凛那沉默而挺拔的背影,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
“将军——!这天看着像是要下雪啊!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提前扎营?总不能让小青岚冻着不是?”
顾凛闻声,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灰沉沉的天际线,又看了看女儿乘坐的马车,沉默地点了点头。旷野的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如同即将展开的旗帜。
“就地扎营!动作快!”顾凛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亲兵耳中。
队伍很快在一处背风的、半环形的土坡后停下。亲兵们训练有素地卸车、栓马、清理地面、点燃篝火。几堆橘红色的火焰在昏暗中跳跃起来,驱散了风中的寒意,也映亮了土坡嶙峋的轮廓和士兵们沉默而忙碌的身影。顾青岚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斗篷包裹下了马车,寒风立刻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将包裹往怀里紧了紧,走向一处离主篝火稍远、靠着土坡背风面的角落。
她席地而坐,将包裹放在并拢的膝上。火光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营地很快被一种带着疲惫的、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低语填满,这片小小的角落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顾青岚垂眸,看着膝上的包裹。斗篷的褶皱缝隙里,那点墨绿色的龟壳依旧沉寂,幽绿的光芒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开包裹的一角,露出沉瞳紧闭着双眼、显得格外脆弱的小脑袋。冰冷的夜风吹过它覆盖着细鳞的皮肤,那小小的头颅似乎极其细微地瑟缩了一下。
“你的伤,”顾青岚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和风声的间隙里响起,清冷,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或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是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包裹的布料,直接传入沉瞳的意识深处。
包裹里,那片死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沉瞳的小脑袋猛地动了一下,绿豆般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愕、警惕,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愠怒。
「放肆!」尖利而虚弱的嗡鸣声立刻在顾青岚脑中炸开,带着色厉内荏的意味,「区区人族,也敢过问吾之事?!吾的伤……哼,不过是些许宵小之徒的偷袭所致!待吾恢复神力,定要将他们碾为齑粉!」它的声音虽然依旧倨傲,却明显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虚弱。
顾青岚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落在它龟壳上那几道狰狞的裂痕上。在篝火的映照下,那些裂痕显得更加深刻,边缘甚至带着一种焦灼般的暗色,绝非普通兵器所伤。她伸出食指,指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点在其中一道最深的裂痕边缘。
指尖触及龟壳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痛苦与灼热的震颤感猛地传递过来!同时,沉瞳在她脑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短促的抽气声!
「住手!」沉瞳的声音因剧痛和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不准碰!不准碰吾的壳!」
顾青岚收回了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灼痛和龟壳传递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悸动。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沉瞳那双因痛苦和愤怒而紧缩的绿豆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能伤到你的’宵小之徒’,应该不多。”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沉瞳强撑的防御。它的小脑袋猛地向后一缩,似乎想重新躲回斗篷深处,动作却因虚弱而显得迟缓笨拙。那双绿豆眼里,愤怒和倨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捕捉的惊惶。
「……你懂什么?」沉瞳的声音低了下去,嗡鸣声中带着一种沙哑的、近乎自嘲的意味,「这九天十地……藏污纳垢……远比你想的……要深得多……」它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顾青岚看着它龟壳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又感受着指尖残留的灼痛感,沉默不语。司命传讯中——“强闯掌经阁”、“伤了太子元烨”——与眼前这只虚弱得几乎无法自保、龟壳布满裂痕、说话都透着痛苦的小龟,形成了极其荒诞而诡异的对比。这绝不像是一场蓄意的攻击或逃亡,倒更像是……遭遇一场惨烈背叛后的狼狈求生。是的,顾青岚听到了司命的传讯,准确的说自从遇见这只小龟后,她的五感就变的日益敏锐,方圆十里内的所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吾只是想……找到答案……」沉瞳的声音如同呓语,极其微弱地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迷茫和痛苦,「……一个被遗忘的……被埋葬的……答案……但有人……不想让真相现世……」
话音未落,它的声音戛然而止,绿豆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头颅无力地垂落在斗篷的褶皱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陷入了深沉的、自我保护的昏睡之中。龟壳上的幽绿光芒也随之彻底隐没,仿佛一块真正的、冰冷的石头。
顾青岚看着膝上再次陷入死寂的包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映着那片沉寂的墨绿龟壳,也映着她眉心处,在那股温润气息彻底断绝后,极其短暂地、若隐若现地浮现了一瞬的青色印记轮廓,随即又隐没于光洁的皮肤之下。
她将斗篷重新盖好,将那点墨绿和所有的秘密都仔细地包裹起来,抱回怀中。夜风呜咽着掠过土坡,卷起地上的沙砾,打着旋儿扑向篝火,火光摇曳不定。
不远处的另一堆篝火旁,慕凡斜倚在自己的行囊上,嘴里叼着那根莹白玉烟斗,青烟袅袅升起,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顾青岚那个安静的角落,以及她怀中那个被层层包裹的“麻烦”。当沉瞳最后那句微弱如呓语的话音消散在风中时,慕凡拨弄火堆的树枝,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