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慕凡在一旁抱着胳膊,凉凉地补充了一句:“嗯,狼牙不错。不过小青岚啊,以后离某些野性未驯的小动物远点,小心被口水溅到。”
顾真立刻炸毛:“你说谁是小动物?!”眼看着又要扑上去。
“好了!”顾凛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瞬间压下了庭中微妙的火药味,“阿真,带你妹妹去她屋子安顿。秦伯,收拾下准备开饭吧。”他目光扫过顾青岚怀中的包裹和腰间的短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未多问。
“是!爹!”顾真响亮地应了一声,得意地瞥了慕凡一眼,殷勤地对顾青岚道,“妹妹,跟我来!你的屋子我让秦伯烧得可暖和了!”
顾青岚跟着顾真穿过宽阔冷硬的前庭,走向东厢尽头。慕凡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顾真蹦跳的背影,又落在顾青岚怀中那沉寂的包裹上。
东厢的屋子果然如秦伯所言,比上京的闺房大了许多,陈设却极其简单。一进门便感到暖意融融,巨大的火墙将寒气彻底隔绝。靠窗是一张结实的榆木大床,铺着厚实的靛蓝色棉褥。一张同色系的方桌,两把圈椅。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大衣柜。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放着的一个粗糙陶盆,里面养着几株耐寒的、叶片肥厚的绿植,给这硬朗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机。墙上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张硬弓和一柄未开锋的短剑,透露出此地主人与别处闺阁的不同。
“怎么样?还行吧?”顾真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顾青岚,“肃州不比上京,东西都糙。这绿绒绒草是我从山上挖的,耐冻,好养活!你要是嫌闷,明儿哥带你出去逛,肃州城里可热闹了,有卖糖人的,还有……”
他的话被顾青岚打断:“这些都很好,多谢兄长。”她走到床边,将怀里的斗篷包裹轻轻放在厚实的被褥上,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珍视。
顾真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行,你先歇着!我去看看饭好了没!”说着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慕凡倚在门框上,看着顾青岚小心翼翼地掀开斗篷一角,露出里面那块墨绿色的、布满裂痕的龟壳。他挑了挑眉:“啧,这小祖宗总算安分了?一路上可没少在心里编排我吧?”
顾青岚没回头,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龟壳,感受着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温润气息。她脑中,沉瞳的冷哼立刻响起:「编排?那是陈述事实!这莽撞小子也好,那绣花枕头兔精也罢,都是些不入流的浊物!吾主身负……咳,总之,离他们远点!」它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青岚没应声,只是将包裹仔细地安置在床榻内侧,用厚实的被褥小心地掩好。窗外,肃州的天色暗得极快,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前庭,发出尖锐的哨音,卷起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屋内,巨大的火墙散发出稳定的暖意,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却也让空气显得格外干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秦伯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响起:“小姐,晚膳备好了,将军请您去暖阁用饭。”
“知道了。”顾青岚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被褥下那团安静的凸起。脑中,沉瞳带着浓浓嫌弃的意念再次传来:「浊气翻腾,凡俗烟火……吾需静养,莫扰。」显然,它对人类的食物毫无兴趣,甚至避之不及。
顾青岚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单薄的青色布袍,推门而出。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庭院里清冽的雪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穿过空旷冷硬的前庭时,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她衣袂翻飞。主屋方向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隐约有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传来,更重要的是,一股极其浓郁、带着野性醇香的炖肉气息,霸道地穿透了风雪,钻入鼻腔。
晚饭是在正厅旁的小暖阁里用的。巨大的火塘里燃着粗壮的松木,噼啪作响,驱散了北疆冬夜刺骨的寒意。饭菜很简单,却分量十足:一大盆热气腾腾、汤汁浓郁的炖羊肉,烤得焦黄酥脆的馕饼,一碟腌得爽脆的雪里蕻,还有一壶烫好的、带着辛辣气息的北地烧酒。
顾凛坐在主位,沉默地吃着。顾真显然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还不忘热情地给顾青岚夹菜:“妹妹,尝尝这个!肃州的羊,喝雪水吃草药长大的,一点不膻!还有这馕,泡在羊汤里,绝了!”
顾青岚小口吃着,炖羊肉确实鲜美异常,带着一股野性的醇厚香气,迥异于上京食物的精致。她腰间的青色短刀安静地贴着身体,偶尔传递来一丝细微的暖流。怀里布襟包裹着的小乌龟异常安静,似乎陷入了深沉的休眠。
慕凡坐在顾青岚下首,姿态优雅地撕着馕饼,蘸着羊汤,吃得慢条斯理,与顾真的豪放形成鲜明对比。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顾凛沉郁的侧脸,又落在顾青岚身上,若有所思。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顾真活力四射的声音和碗筷碰撞声。
“对了爹!”顾真咽下一大口肉,眼睛发亮,“关外马场那边新来了几匹好马,个头不大,可神骏了!跑起来跟阵风似的!听说是从更北边的草原来的!改天带妹妹去看看?妹妹,你会骑马不?”
顾凛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顾青岚摇摇头。
“不会骑不要紧!哥教你!”顾真拍着胸脯,“包教包会!比某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小白脸强多了!”他意有所指地瞟了慕凡一眼。
慕凡慢悠悠地喝了口汤,眼皮都没抬:“骑马?小道尔。我们小青岚学的是……嗯,更高深的学问。”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装腔作势,顾真腹诽。
这顾府的第一顿饭就在顾真和慕凡的各种斗嘴互损,顾父时而的咳嗽声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