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慕凡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顾真,“顾小将军豪气干云,令人佩服。不过,祁连山深处可不是外围,听说有成了精的雪怪,专爱抓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回去当压寨夫人……”
“放屁!”顾真梗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小爷我刀下砍过的狼头比你吃过的糖葫芦都多!什么雪怪?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他示威似的拍了拍腰间的弯刀。
「听听!听听!」沉瞳在顾青岚脑中激动得仿佛要鼓掌(如果它有手的话),「这才是真豪杰!真汉子!气势如虹!掷地有声!比某些只会阴阳怪气、危言耸听的软脚虾强了不知多少!吾主,此子可堪大用!让那兔精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顾青岚无视了脑中沉瞳聒噪的“拉踩”,也自动过滤了慕凡和顾真之间噼啪作响的火花。她看着顾真那双写满赤诚和跃跃欲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慕凡那副“我就静静看着你装”的表情,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单独行动已不可能,顾真这关就过不了。与其让他胡闹跟来,不如放在明处。至于慕凡……这只狡兔,就算她不让,他也一定会暗中跟随。
“好。”顾青岚对顾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有劳兄长。”
顾真大喜过望,得意地朝慕凡扬了扬下巴。
慕凡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小青岚都发话了。不过丑话说前头,真遇上雪怪,我可跑得比谁都快,顾小将军你自求多福。”
「懦夫!无耻!」沉瞳的鄙夷如同实质。
三人(外加顾青岚怀中一只龟)去向顾凛辞行时,顾凛正在暖阁中对着巨大的北疆舆图沉思。听闻顾青岚要去祁连山“赏雪”,顾凛握着朱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女儿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跃跃欲试的顾真和一脸“我很无辜”的慕凡。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顾真被父亲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开口:“爹!你放心!有我护着妹妹,保证……”
“闭嘴。”顾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放下朱笔,走到顾青岚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审视,最终化为一种沉沉的无奈。
“祁连山,不是赏雪的地方。”顾凛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粝,“风雪无常,暗沟冰隙无数,更有猛兽出没。”
“女儿知道。”顾青岚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在边缘看看,不会深入。”
顾凛沉默着。他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看似清冷寡言,骨子里的执拗却胜过钢铁。她决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枚乌沉沉的、刻着虎头的令牌,递给顾真。
“拿着我的令牌,去马厩挑四匹最好的雪驼。带上充足的干粮、火石、伤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只许在外围!日落之前,必须返回!若遇险情,立刻发信号!”
“是!爹!”顾真接过令牌,激动地大声应诺。
顾凛的目光最后落在慕凡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警告的意味。慕凡立刻挂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拱手道:“将军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护小姐周全。” 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顾凛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三人退出暖阁。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暖阁内,顾凛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三人走向马厩的身影。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他沉默地站了片刻,对着身后阴影处,极其低沉地吐出两个字:
“影七,影九。”
无声无息地,暖阁角落的阴影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水波荡漾,旋即恢复了平静。两道比阴影更加幽暗、更加无声的气息,如同鬼魅般悄然离开了暖阁,融入漫天风雪之中,遥遥缀在了那三匹雪驼之后。
祁连山,如同一道横亘在天际的、巨大而沉默的灰白色脊梁,在狂暴的风雪中若隐若现。凛冽的朔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卷着坚硬如沙的雪粒,狠狠刮擦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空气稀薄而寒冷,吸一口,肺腑都像被冻裂。
顾青岚裹紧了厚厚的羊皮袄,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翻毛皮帽,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凝视着前方那片被风雪模糊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苍茫山脉。身下的雪驼迈着沉稳的步伐,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跋涉,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顾真一马当先,充当着向导的角色,精神头十足,时不时回头大声提醒:“妹妹,跟紧了!这边雪浅!那边有暗沟,千万别靠近!”他裹得像个球,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却依旧洪亮。
慕凡殿后,他倒是没裹那么严实,鸦青色的锦袍外只罩了件白狐裘,风雪似乎刻意避开了他,在他周身半尺外打着旋儿落下。他眯着眼,看似在欣赏这“壮丽”的雪景,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尤其是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雪原。那两道如同附骨之疽的、属于顾凛暗卫的微弱气息,瞒不过他的感知。
「哼,还算那顾凛有点见识,知道派两条影子跟着。」沉瞳虚弱却依旧刻薄的声音在顾青岚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倨傲,「不过,区区凡间武夫,真遇上事,怕也是炮灰的命。倒是前面那傻小子,傻人有傻福,这股子莽劲儿,用来趟雷开路倒是不错。」它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顾真作为“开路先锋”的定位,并且表示了高度“认可”。
顾青岚没有理会沉瞳的“战术点评”。越靠近祁连山,她心中的悸动就越发强烈。腰间的青色短刀隔着厚厚的皮袄,依旧传来阵阵温热的脉动,仿佛在应和着山脉深处某种无声的召唤。额间那点青痕更是灼热发烫,如同烧红的烙铁。风雪中,她似乎能听到一种低沉而悲怆的呜咽,从山脉深处隐隐传来,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直抵灵魂。
她下意识地收紧缰绳,雪驼停了下来。
“妹妹,怎么了?”顾真察觉到动静,立刻调转驼头靠过来,紧张地问。
慕凡也勒住雪驼,目光落在顾青岚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顾青岚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风雪深处,祁连山主峰的方向。她的手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召唤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顾真愕然。
慕凡眼神一凝。
顾青岚怀中的包裹,极其轻微地、激动地震颤了一下。
沉瞳虚弱而激动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是……是王的气息!吾主……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