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未曾说出口的叹息,悄然消散在伏魔殿永恒的死寂之中。
与此同时,远在北疆祁连山外,青晔静静立于风雪之中,望着之前天罗地网结界所在的方向,琉璃金眸中一片沉静,却又深不见底。他亲眼目睹了天后降临、抹杀记忆、带走残魂、镇压慕凡的全过程。天家对此事的处理方式,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急切与狠绝。
“麒麟王……紫玉髓……魂血封印……天罗地网……”青晔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有意思。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下一次轮回么……”
他转身,白狐裘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雪原,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是暗处,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开始悄然撒向那未知的未来。
昆仑
雪花漫天,银装素裹,作为万山之祖,这里灵气充盈,远离尘世喧嚣。
在这一代昆仑弟子中,有个颇为出名的小姑娘,道号“初二”。为啥叫初二?据说是她师傅,那位在昆仑辈分极高、平日里严肃得像个老学究的清风长老,在一个大年初二的清晨,于山门外捡到的她。当时她裹在一个厚厚的襁褓里,冻得小脸发紫,却也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清风长老看着如此乖巧可人的小婴儿,老心一软,便将她抱回了山,随手起了个道号,养在了身边。
许是昆仑的仙山灵气滋养,又或许是天生性子使然,初二长着长着,就和“乖巧可人”这四个字彻底不沾边了。
若司命星君在场,绝想不到上一世那个清冷孤绝、沉默寡言的顾青岚现在换了个壳子,竟成了个顶顶活泼跳脱的主儿。一双杏眼总是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星,嘴角时常挂着狡黠灵动的笑意。她不像其他师姐师妹们那样喜欢安静打坐、参禅悟道,反而对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漫山遍野追着仙鹤跑这类事情充满了无穷的热情。用她师傅清风长老的话说就是:“顽劣不堪,朽木不可雕也!”
但说来也怪,无论初二闯了多大的祸——比如不小心放跑了炼丹房看守的灵兽,导致几炉珍贵丹药报废;或是练习御风术时控制不住,一头栽进了哪位师叔祖的灵药圃里,压坏了一片千年灵芝——清风长老最多也就是板着脸训斥几句,罚她抄写几遍静心咒,从未真正重罚过。甚至有时看到她修炼受伤或是受了委屈,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怜惜与关切。这种莫名的纵容,让其他弟子又是羡慕又是费解。
而初二在昆仑山最大的“靠山”,非昆仑山主的独子——少筠莫属。
少筠比初二年长几岁,已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剑眉星目,气质清逸,本该是个稳重端方的仙君苗子。可不知为何,这位山主独子身上,总带着一股子与昆仑清修氛围格格不入的跳脱不羁。尤其是在面对初二的时候,那份稳重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日,昆仑后山的一片梅林里,红梅映雪,景色绝美。
“初二!初二!你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响起。
只见少筠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银狐裘,正蹲在一棵老梅树下,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般,朝着不远处一个裹得像只红色小棉球的身影用力挥手。
那“红色小棉球”闻声,立刻丢下手里正在堆的歪歪扭扭的雪兔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正是初二。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却掩不住满眼的兴奋:“少筠师兄!找到什么啦?是藏着仙丹的兔子洞吗?还是长了腿会跑的雪莲?”
少筠神秘兮兮地拨开树根处的积雪,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你看!”
初二凑过去,睁大眼睛往里瞧,只见洞里似乎有微弱的莹光闪烁。“咦?这是什么?夜明珠吗?”
“非也非也!”少筠得意地摇头晃脑,学着某些老学究的语气,“此乃‘冰魄萤’,只在昆仑极寒之地的雪层下孕育,百年方得一二,其光清冷,佩之可宁心静气,辅助修行……当然,最重要的是,好看!”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洞里掏出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珠子,献宝似的递给初二:“喏,送你!”
初二接过冰魄萤,凉丝丝的触感,光芒映在她眼里,比星辰还亮。“哇!真好看!谢谢少筠师兄!”她开心得差点蹦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珠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嘿嘿,小意思!”少筠拍了拍手上的雪渣,站起身来,很是得意,“这昆仑山上上下下,就没有我少筠找不到的好玩玩意儿!以后跟着师兄混,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呃,是见识遍天下奇珍!”
初二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崇拜:“少筠师兄最厉害了!比师傅藏经阁里的那些木头书架厉害多了!”
“那是自然!”少筠被捧得飘飘然,完全忘了自己身为山主之子、未来昆仑接班人的“稳重”形象,叉着腰道,“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趣?人生在世,就是要逍遥快活!像某些人那样整天板着脸,多无趣!”
他这话意有所指,恰好被路过梅林、准备去督查弟子课业的清风长老听了个正着。
“少筠!”清风长老威严的声音响起,吓得少筠一个激灵,差点滑倒。
初二也赶紧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鹌鹑,躲到少筠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瞧着自家师傅。
清风长老面无表情地扫了少筠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徒弟,最终目光落在初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雪兔子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少筠,你身为山主之子,当为弟子表率,岂可终日嬉戏,口出妄言?”清风长老的声音不大,却自带威压。
少筠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有点怵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清风师叔,连忙拱手赔笑:“师叔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这就回去温习道法!”说完,悄悄对初二挤了挤眼,溜之大吉。
清风长老这才将目光转向初二,看着她那冻得通红的小脸和沾满雪沫子的衣襟,本想严厉训斥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初二,天气严寒,莫要贪玩,早些回去。今日的静心咒,抄写十遍。”
“啊?十遍?”初二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像只霜打的茄子。
“二十遍。”清风长老面无表情地加码。
“师傅我错了!我这就回去抄!十遍!就十遍!”初二立马认怂,抱起她那只丑丑的雪兔子,一溜烟跑没影了,那速度,堪比受了惊的灵鹿。
看着小徒弟消失的背影,清风长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也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千年之前,昆仑之巅,那朵孕育着微弱神息的千年雪莲……仿佛就在昨日。而这个他亲手捡回来、顽劣跳脱的小丫头,为何总能让他莫名的想到那朵雪莲,总是牵动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柔软?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转身走向藏经阁。
而此刻的初二,正抱着她的雪兔子,飞奔在回弟子房的路上,怀里那颗冰魄萤散发着微凉的暖意。少筠师兄的笑容,师傅看似严厉实则纵容的关怀,还有这昆仑山无尽的雪景与乐趣,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灵台最深处,一个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青色印记,在昆仑纯净灵气的滋养下,正悄然发生着细微的变化。而在遥远的天庭伏魔殿深处,一缕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的仙念,正在无尽的黑暗与禁锢中,默默等待着破局之机的到来。
昆仑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山峦,也覆盖了悄然滋长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