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若溪点了点头,刚迈进,“唰”的一声。一牛头、一马面便忽然闪现在两侧,牛头念道:“伸手。”马面举起前蹄道:“盖章。”
最后齐声道:“合格——入界——”
尧若溪望着手臂上的新鲜马蹄印,呆呆道:“请问这一步是?”
玄千瞳直直走了进来,瞥了一眼,语气嫌弃:“入我鬼界的凭证罢了。”
尧若溪点了点头,暗自思忖,看来渡忘川只是第一步。魂魄完完整整抵达鬼界之门后,还要再进行这……如此正式的一步认证呢。
“可有不合格的魂魄?”
玄千瞳道:“没有合格与否,断执念而已。”
尧若溪问道:“何为执念?”
她瞧见玄千瞳似是不想再回答,忙摆了摆手道:“懂了懂了,回不回答,看你。”说着便准备朝前走去。
“无执念,入轮回。有执念之人。”
他转身回望:“如你一般,是大多数。他们皆会留在鬼界。”
尧若溪十分肯定:“甚好!制度完善。”看来同人间国法家规并无区别。
玄千瞳不置可否,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旁热闹叫卖的街道,尧若溪望着望着就出了神。
小时候在皇宫时,她总是缠着母妃带她出宫去玩,但母妃要陪着那个人,最终还是拗不过,便让身边的掌事姑姑陪着去了。那是她第一次出宫,华灯初上,街边热闹非凡。有耍杂戏的,有买各种精致糕点的,还有仙女似的姐姐,在酒馆门口冲她招手。她看见了深色宫墙之外的世界,自此,无比向往。
可如今,她出了宫墙,又盼望着能重新回到母后身边。
“今天,先暂住这里。”玄千瞳停了下来。
尧若溪回神,忍下眼中失落,抬头望去,是一家客栈模样的地方。
门口挂着的是白色灯笼,里面亮着的是幽蓝烛火,堂中跑着的是无脚鬼魂。眼前所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里已不是人间。
她轻声回应道:“好。”
进入房间后,屋内陈设倒是没有太大区别。因寻常魂魄未修得鬼身,无需吃喝,因而她这里只有一张床榻。但她目前仍是活人,待真正放松坐下时,胃中的饥饿感才忽如大浪般席卷而来,眩晕无比。
“叩叩叩。”
敲门声骤起。
尧若溪瞬间警觉:“谁!”
“我。”玄千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她松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开门。一股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她瞪大眼睛望着眼前食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这是?”
“你仍是凡人之身,需要进食。”玄千瞳将食盒递来。
尧若溪接过,轻声道:“多谢。”
“有事唤我。”
她捧着盒中鲜肉粥坐回榻上,安静吞咽。已有太久太久,没有吃过一顿好饭了……冷宫残羹,棍棒挨打,她这般活了三年。
此刻,窗外夜色浓重,但街上的喧闹声却愈发明显,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很需要这种热闹的声音相伴。
她害怕孤独。
很害怕。
吃过粥不久后,疲累感袭卷而来,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便裹着榻上的白布,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又做梦了。
可这次不是母后,而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地方。
远处青山连绵蜿蜒,空山新雨后,更似一幅绝美的水墨画卷:山峦层层叠叠,或近或远,或深或浅,水雾缠绵留恋,给群山披上轻薄的细纱。就连山风吹来,也是清新而又凉爽的。
本应静赏这山河景致,身后却来了人。
视角回望,一团黑气走近,看不清面容,只听闻冷冷一语:“你执意要去吗?”然他尾音轻颤,泄了压抑的委屈。
“我如何能不去?”
话音刚落,眩晕席卷而来,耳畔那人声音断断续续:“… 瑶,对不起…… 魔族…… 我不会让你去犯险的……”
下一秒,眼前景象渐模糊,大片橘白花海褪成灰白,不多时,彻底陷入黑暗。
“阿尧......尧......溪儿......溪儿......”
四下漆黑,却有人不断在唤她。那沉闷的声音在耳边环绕、盘旋、纠缠,久久不散。
她枪尖指前:“你究竟是何人?”
“溪儿......溪儿......我是......父皇......我是父皇......”
瞬间惊醒坐起!
尧若溪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环视周遭环境,虽昏暗,但明显仍是留宿的客栈,街道处百鬼夜行的喧嚣仍未减弱。
平复着呼吸,她目光冷如寒冰:“怎么会梦见那个人。”
“何人?!”
她猛地扭头望向窗外 —— 耳边的呼唤又来了。
不是梦,确有人在唤她!
尧若溪取下发间银簪藏于袖中,缓缓向半阖的窗靠近。一步一步,耳边呼唤声不散,心擂如鼓。
“砰!”
她用力推开半扇窗,窗外空无一人,反倒将楼下卖人骨挂件的小鬼骇得一哆嗦,魂体散了又聚。
四目相对。
只安静了一秒——“咋子回事,骇老子一跳,你弄咋子哦?!砍你脑壳。”
“…抱歉兄台,抱歉。”
关上窗,掩去部分噪音。刚想倒盏茶水,耳边呼唤声复又响起。
尧若溪动作一顿,心跳如雷,但还是坐下倒了一盏玄千瞳方才送来的茶水,一边小心饮着,一边细辨声音来源。
“溪儿......溪儿......”
尧若溪咽下恶心,若是在以前这般唤她,她定会开开心心地扑过去,但她现在心中只剩下冷笑与不屑。
叫鬼呢。
尧若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忽闻耳边传来诡异的踢踏声。
“咚哒——咚哒——”
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突兀又恐怖。
“咚哒——咚哒——”
尧若溪循声摸去,再次开窗。目光一颤:街上竟又出现那群鹿头鬼。
他们不再冲撞,而是列成一排,直直前行。但真正让尧若溪背脊发凉的是,鹿头鬼眼睛一直望着她这间窗户,因步伐向前,头颅一点点向后扭曲,渐渐形成了诡异的僵直角度。
下一秒,尧若溪更是心跳骤停,瞳孔骤缩!她亲眼看见,那群鹿头鬼口中反复念着:
“溪儿,我是父皇……”
她猛地关上窗,大脑如充血一般,强忍镇定:看来是有人,在故意引她出去。
究竟是尧帝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尧若溪追出客栈,回头望了眼玄千瞳所在的方向,抿唇思忖片刻,留下句话托小二送至楼上二间,随后快步离去。
是人是鬼,必须她先打探清楚。是杀是刮,也需她亲自提刀。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她一路追去,直到感觉脚下异样。
落叶?方才追来的路上,明明并无落叶。环顾四周,才发现鹿头鬼已将她引至一片森林,四周昏暗寂静,还没待看清,身后忽传簌簌响动,伴着嗤嗤怪笑:“咯咯咯……”“桀桀桀……”
“咯咯咯……”
尧若溪猛地回头,见一道黑影疾掠而过,只一刹那。随后周遭树木竟脚下生根,快速移动,转瞬之间,入口变换消失。
心中一沉,她蹙眉抿唇:“追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