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树看着眼前的人,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涌上心头,忽然发觉自己丧失了曾经那种可以随时随地读懂李昔鱼的能力,这让他感到心慌。
于是他着急从李昔鱼身上寻找一点蛛丝马迹,来证明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认真打量了一会李昔鱼,“你变了很多。”
江一树的话题有些跳跃,李昔鱼还没想到合适的回答,他就转换了下一个。而现在这个问题,他给李昔鱼预留了充足的时间,李昔鱼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李昔鱼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吗?自己变了很多吗?其实是的,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很多时候越来越像当年的许昔仪了,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变得无聊,乏味可陈。
但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他又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并没有回答。
这时,老板娘把两碗馄饨用托盘端了上来,提醒道:“小心烫哈,两位帅哥慢慢吃。”
江一树把其中那碗没加葱花的推到李昔鱼面前,又把筷子拆开包装递给他。
李昔鱼顺从地接过,说了声谢谢。
李昔鱼其实现在是有些饿的了,早上只吃个两个面包,中午又没吃饭,只喝了杯咖啡,这会看着那碗清汤但是飘着香气的馄饨,感觉肚子在叫。
他拿着筷子,夹起一个馄饨,视线不经意扫过江一树那碗馄饨的葱花,一时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都快要忘记自己以前是从来不吃葱花的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一口馄饨下肚,胃里一股暖流,李昔鱼感觉自己又短暂地活过来了。但是吃了一点,他就感到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发觉自己刚刚都没来得及去配药,就稀里糊涂地跟着江一树走了。
待会还得折返回医院一趟。
相比其他桌的人有说有笑,他们这桌的确是有些过分安静了。
这挺好的,李昔鱼希望江一树不要再问自己问题了。
李昔鱼慢吞吞地吃着,眼见江一树快要吃完,在他夹起最后一个馄饨放进嘴里时,李昔鱼也将筷子放下,说:“我吃饱了。”
江一树拿过一边的餐巾盒,抽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李昔鱼碗里还剩一半的馄饨,觉得这家伙不瘦才怪,和以前相比简直瘦了一圈,那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一只手握住也绰绰有余,那块手表戴在手上也觉得空落落的。
以前不是不喜欢手上戴着东西吗?为什么连这种小习惯也会改变?明明挑食归挑食,但对于喜欢的食物不是挺能吃的吗?江一树以为,起码这些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不要浪费吧。”
江一树原本以为在自己说出这句具有威慑力的善意的提醒时,李昔鱼会按照自己所想的,拿起筷子,像从前那样说:“好吧,那我再吃一点。”
但他没有这样做,江一树感到很深的挫败感。
“我不想吃了。”李昔鱼抬头去看着江一树,又说:“我真的没有胃口。”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江一树的眼神还是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李昔鱼甚至感觉他要生气了,最后却听到他说:“如果是因为看到我吃不下去,我可以先离开。”
还没等李昔鱼反应过来,江一树就已经起身,拿起座位上挂着的黑色大衣,连再见也没有说,到收银台那付了钱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有什么东西堵住在胸口,李昔鱼只能沉默目送人离开,直到江一树消失在门口,李昔鱼还坐在座位上,看着碗里的馄饨发呆。
江一树会那么想也无可厚非,毕竟李昔鱼前科累累。
就在李昔鱼也起身准备离开时,老板娘送来了一个小蛋糕。他疑惑地看向老板娘,“这是什么?我没有点这个。”
老板娘指向立在门口的广告牌,笑着说:“这是我们店里最新推出的草莓味蛋糕,今天还剩最后一份,是刚刚那位帅哥点的,他已经结过账了。”
李昔鱼想起来在门口等待时,的确看到了广告板上有写,当时他还纳闷馄饨店怎么也有蛋糕来着。
李昔鱼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蛋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失声地问:“今天多少号了?”
“二十号。”老板娘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日历牌。
李昔鱼顺着视线看去,清楚地看到二十号下面标注着的“春分”两字,这才恍惚记起来,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二十七岁生日。
说来也巧,李昔鱼是春分出生,双鱼座的最后一天,而江一树是小雪生日,是天蝎座最后一天。他们出生的那一天,碰巧都遇上了节气,赶在星座的末尾。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还在一起的时候,双方为此还去算个命,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而自从许昔仪去世后,李昔鱼就已经很久没有再过生日了,好像越长大,越是对这种日子感到无趣。
可这块蛋糕又是什么意思呢?
李昔鱼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好一会,最后没有吃。
无论江一树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恰好记起,还是只是无意随手买的,他们应该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江一树最后连再见也不愿意说。
李昔鱼折返回医院拿了药,等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回去时路过了银行ATM机,无端想起中午那通莫名其妙的推销电话。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原来是快到月底,来冲业绩的。
是啊,快月底,该还款了。趁现在手头还算宽裕,李昔鱼不想遵循之前设定的还款日期,他走进去,熟练地往那个可以倒背如流的银行卡号转了钱。
上方显示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李昔鱼点击关闭,又看看卡里显示的余额,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或许是麻木了。
五分钟后,他走了出来,如同之前无数次,向夜色中走去。
春夜的微风中夹杂着丝丝冷意,即便穿着大衣似乎也不足以抵挡。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江一树不禁缩了缩肩,加快步伐。
原来不见面不联系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可以用工作麻痹自我,用低级的伎俩靠近。
但一见到李昔鱼,他就难以冷静,也差点就要问,问李昔鱼为什么这么狠心,问李昔鱼为什么再见面,也能保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问为什么自己永远要成为第一顺位被抛弃的那个。
可当真正见到的时候,他忽然不想问了,不是问不出口,只是答案已经昭然若揭,李昔鱼甚至不想见到他。
他讨厌李昔鱼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自己才是这场游戏的小丑。他害怕自己再多呆一秒,会把场面闹得很难堪。
刚配好的药丸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发出胡乱碰撞的声音,不可避免地,这让江一树感到恐惧,想起在大洋隔岸的无数个日夜。
果然,不论过去多少年,江一树还是会被早春的温暖所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