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流淌着,他舀起一个抄手送进嘴里,又咬了一口煎饼。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不错。
然而,尽管音乐在播放,他的脑子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音符敲打着铁壁,根本钻不进去。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其实根本没在听歌,也不知道放了多少首,只是机械地、呆滞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那个梦对他的影响竟然这么大?他承认自己情绪容易波动,但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吃完抄手,看着剩下的一小块煎饼,他却没了胃口。
奇怪的是,平时吃不了多少的他,今天居然吃得差不多了——是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塞进嘴里的。他将垃圾收拾好,又仔细擦干净桌上的油渍,一切动作都显得平常又带着一丝不对劲。
在机场候机时再次打开监控的裴淡,确实没看懂魏舜今天怎么了。
从上午那条奇怪的信息开始,他就觉得魏舜不对劲。监控画面里,那只往日神采奕奕的鹦鹉,今天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裴淡提前结束了工作,改签了中午的航班回来。顾擎绯一个劲儿撺掇他回来参加聚会,说要给他介绍妹子。
他答应下来,是因为算到魏舜多半会去。
他算到他会去,他才去的。
魏舜自己倒没觉得有多大改变,感觉和平时一样,吃饭、睡觉、玩手机。
自身的变化浑然不觉,却被一个“监视者”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们在这座房子里,名义上是室友,实际关系却比普通室友还要疏远。
然而,某些比朋友更亲密的微小举动,两人似乎都没觉得有何不妥。
一些悄然变化的事情,为他们提供了接触和相遇的机会,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魏舜觉得自己和裴淡特别有缘——在国外时,老妈说要给他找礼仪老师,第二天就告诉他有个现成的。
虽说是礼仪老师,但裴淡好像也没正经教过他什么“礼仪”……他没意识到的是,这段时间他爆粗口少了,言行举止也多了几分礼貌,正是裴淡无形中的影响。
只是他自己没察觉自身的变化罢了。
如果有一天,他们的缘分尽了……他是否有能力再制造一场相遇?再来一次也无妨。
他自己这么想着,甚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是绝顶聪明。今天的第一个无声笑容,来源于这个大胆的幻想。
幻想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
下午约定的地点是母校俞中。大家计划先回学校看望老师,再去聚餐。
魏舜出门前特意搜索了一下周围的花店地址。
去看望老师总不能空着手,那样太失礼了。
同学里应该有很多认识的,他那届好像就他算得上是公认的校草,校花他倒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名字。
其他人似乎彼此都熟,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走到花店门口,一只小花猫慵懒地趴在门边。
魏舜走进去时顺手摸了摸它,小猫毫无戒备,直接翻出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小伙子,你需要点什么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走过来询问,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魏舜正蹲在地上逗猫,闻声站起身:“我要去看望以前的老师,但不知道该选什么花,麻烦您随意帮我包三束吧。”他打算只去看语数外三位老师,其他老师对他来说关系不大,况且当年被这几位“重点关照”得够呛,简直把他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老奶奶笑眯眯地应着,一边去挑选花枝,一边随口问道:“小伙子你哪里毕业的啊?”
“俞中毕业的。”魏舜回答。
老奶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依旧,声音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俞中好啊,俞中好。我孙女也在那里读书的嘞。”那语气里,魏舜听出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只是个顾客,没理由也没立场去深究店主孙女的状况。
“那挺好的。”他礼貌地回应。
老奶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魏舜也没跟进去,站在门外,看着脚边玩他鞋带的小花猫。整个花店布置得很清新,更像是年轻人开的,没想到店主是位老人,而且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店里的每一朵花都开得正好,精心养护着,摆在外面的花束也包扎得十分精美。
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自己破碎的手机屏幕。
算了,明天再去修吧,今天怕是来不及了。
小猫翻着肚皮,用各种姿势玩着他的鞋带,不像摸摸,摸摸只会懒洋洋地睡觉,还喜欢赖在人身上。
跟小猫玩了一会儿,他朝店里深处望去,老奶奶已经包好了两束花。
快一个小时了,估计第三束也快好了。花束不大,包装简约,他应该拿得动。
幸好出来得早,不然真要迟到了。
时间无声流逝,下午的城市依旧忙碌,人们各自奔忙,仿佛只有这样的运转,地球才算是真正地活着。
……
出来时,老奶奶抱着三束包扎好的花,轻轻放在门外的木桌上:“小伙子,你的花好了,一共是183块。”她指了指旁边的付款码。
魏舜点点头付了钱。
付钱时,老奶奶又转身回店里,捧出一束素净的白菊花。她用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魏舜。
“小伙子,能不能麻烦你……把这束花,放在俞中校门口,就……就放在那个草丛边上,行吗?”
魏舜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有些怔忡,身体却先于大脑点了头。
他不知道这束菊花是送给谁的。
在学校,不是老师就是学生。如果不是老师……那就可能是她的女儿,或者说,她的孙女。
老奶奶刚刚提过孙女在俞中上学。可是……为什么要送菊花呢?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这位老奶奶的孙女,可能遭遇了不幸。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默默接过了那束沉甸甸的菊花。
老奶奶将花递出后,便转身回了店里,再没出来。
魏舜叫的车到了。
临走前,他摇下车窗,看见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又走了出来,站在店门口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和疲惫。
魏舜看得出来,这位老人对孙女的爱很深。
车子开动时,他才注意到老奶奶的腿似乎有些肿胀。如果不是身体原因,她一定很想亲自捧着这束寄托哀思的花,送到那个地方吧?
这只是他的猜测,真实的故事他无从知晓,只是心底泛起一阵酸楚,觉得这位老人实在可怜。
在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恰好路过买花、又恰好与她逝去的孙女同校的年轻人,麻烦他带束花过去罢了。
只是恰好而已,顾客和店主,一场纯粹的交易,不掺杂其他。
但对于这位老人无声的恳求,魏舜最终还是无法拒绝。
或许,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善良的选择。
顺手帮个忙,自己又不会掉块肉,带过去放好就是了。乐于助人,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