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真正见识过,怎么能因为传闻就退缩?绝不!这个念头异常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处置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裴淡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一些,嘴唇也失了血色。
他走到魏舜面前,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正沉浸在复杂思绪中的魏舜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个激灵弹起来,身体绷得笔直,对着裴淡就是一个九十度深鞠躬,声音响亮又突兀:“对不起!”
刚缝合完伤口、还带着一身疲惫和隐隐疼痛的裴淡:“……?”
他完全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魏舜自己也懵了,直起身,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发黑,脚下发软——是低血糖犯了!
完了,包里没糖,晚上又什么都没吃!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尴尬和面子,他顾不上许多,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踉跄一步就挨着裴淡坐了下来,脑袋一歪,重重地靠在了裴淡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气息。
裴淡的身体明显一僵,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毫无防备。
他微微侧过头,能清晰地看到魏舜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到他靠在自己肩上急促而虚弱的呼吸。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肩膀。
“怎么了?你脸色……非常难看。”裴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魏舜有气无力,声音虚浮得几乎飘散:“麻烦……帮我叫医生拿点葡萄糖……我怕一会儿回去路上晕倒……你手这样……也弄不动我……” 他是真的害怕,怕自己撑不住倒在半路,也怕裴淡带着伤还不得不勉强照顾他。
裴淡这才反应过来是低血糖。他小心地将魏舜的脑袋扶正,让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声说了句“等着”,便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护士站。
很快,裴淡端着一个纸杯回来,里面是温热的葡萄糖水。
魏舜已经稍微坐直了些,但双手撑着膝盖,捧着自己苍白的脸颊,眼神发直,一副神游天外、快要灵魂出窍的呆滞模样。
裴淡把纸杯递到他唇边:“喝掉。
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立刻说。” 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关切。
魏舜像只渴极的小兽,就着裴淡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腻的液体。温热的糖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
他喝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才感觉魂魄归位了些,乖巧地点点头。他暗下决心,以后包里必须常备糖果,绝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他刚想把空纸杯拿去扔掉,裴淡却先他一步,非常自然地伸手接过杯子,转身走向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魏舜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和利落的动作,心脏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怎么连扔个垃圾都……这么有气势?他感觉自己快完蛋了!刚才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嘴唇时那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不行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裴淡扔完垃圾,走回魏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还不走?打算在这儿过夜?”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催促和不耐烦,今晚他似乎格外烦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魏舜连忙站起身,眩晕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他刚站定,包里那部不省心的手机就发出了震天响的搞怪铃声:“儿子儿子,我是你爸爸!爸爸来电话啦!儿子儿子,快接电话呀!”
魏舜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上裴淡瞬间投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的目光,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捂着还在欢快唱歌的手机,语速飞快,眼神飘忽:“那个……裴老师,我去接个电话!您在这儿等等我,很快!特别快!” 说完也不等裴淡反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逃也似的冲向对面光线昏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楼梯间。
——
楼梯间里阴冷潮湿,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的气息。
魏舜壮着胆子走进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他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喂?干嘛?”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你干医院去了?” 电话那头是陆泽旭。
“没有!是裴淡受伤了!不是我!”魏舜立刻澄清。
“他被谁捅了?”陆泽旭追问。
“不知道!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疯子!”魏舜烦躁地回答。
“傅雾苔让我去接你们,”陆泽旭说明来意,“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听你声音虚得很。”
“要要要!” 听到“吃的”两个字,魏舜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满汉全席在向他招手,“刚刚低血糖差点晕过去,快饿疯了!晚上啥也没吃!”
“行,你知道是哪个医院吧?”
“知道,我们在医院大门口等你。”
“行,等着。”
挂断电话,魏舜像逃离鬼屋一样快步冲出令人不适的楼梯间。
裴淡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魏舜:“打完了?谁这么晚找你?” 语气平淡,却莫名让魏舜觉得空气有点稀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既然都问了,魏舜也懒得遮掩,反正一会儿还要见面。“是陆泽旭,”他老实回答,“傅雾苔让他来接我们,他问我们情况怎么样。” 想到即将到手的食物,他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裴淡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裴淡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对这里的路线似乎异常熟悉,拐弯、下楼,没有丝毫犹豫。
魏舜默默跟在后面,心中疑窦丛生:难道他经常来医院?或者……是家里有什么人……?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他深知分寸,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更让魏舜不安的是今晚这持续的低气压。
裴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烦躁和不悦,非常明显,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感觉到。
魏舜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这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危及自己的小命。难道是自己哪里惹着他了?是那些道歉?应该……不至于吧?他百思不得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