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王家卫《堕落天使》
“哦,不对,更正一下,管好你的生意,还有,你那些女秘书,现在换到哪一个了?”
姜辞的心猛然颤动,她当然能认出,是叶敬初的声音。
那么,他在说话的对象就是——他的父亲?
姜辞好像是在一瞬间明白的。
她过去总觉得叶敬初身上有很矛盾的地方,他又率性热烈,又会猝不及防地冷冽,他的话语有相当尖锐的一面,直击人和事的本质,那感觉不亚于你正围着火炉烤火,忽然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起来,那是他的攻击性。
军训那会儿,她就听到他和教导主任的对话,他讨厌被父亲紧密的看管和监视。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那跟他父亲有关。
他和他父亲之间,有一种控制和反控制的关系。中国式父子,大多数都是暗藏权力斗争的关系——像狮群里,旧王正在衰老,新王正在茁壮,爱意很难用让人能接受的方式去表达,常常是拧巴、傲慢、强硬的,一生都在力量拉锯,直到天平彻底倒向另一端,那常常是父子一方的衰老、病逝,很让人绝望对吧?
“啪!——”
响亮的巴掌声,周遭无人,更显得脆而亮,是泛着银色刀刃的亮。
“你最好搞清楚,谁把你养这么大!”叶循也吼道。
男人一开口,就使出了家长常用的武器,生你的身,养你的体,你几乎没有可以辩驳的。那些吃下去的米粮早已化作你身上流动的血液,你的肤,你的肉,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记得感恩。
姜辞的听觉很出众,她几乎能记住不同人的不同音质特点。
这个男声,深沉沙哑,带着迫人的威严,尾调喜欢向下压。
她不久前才听过,她当然记得。
是和林岑云不太对付的那个叔叔,冤家叔叔。
怪不得余西子跟她挤眉弄眼,难道她也看到了叶敬初的父亲?
“是你,我亲爱的父亲大人。”叶敬初的反击常常是调笑式的。
姜辞不必看到他的脸,也能猜到,他现在估计顶着一张有巴掌印的脸,但唇角还勾着笑,眼尾斜向上乜着。
“开家长会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准备告诉我?——”
“要不是听你们教导主任讲,怎么,打算自己给自己当老子?”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是在强压怒火。
“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是不行。”叶敬初却依然在拱火。
姜辞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总能听到一些不该听见的东西,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准备下楼梯。
这片中庭原本就开阔,夏日里时常有穿堂而过的疾风,男生们最爱下课时跑到这里,凉快一下,内敛的人抖抖衣领,奔放的那些撩起校服,后来好几个被波塞冬抓了典型,说是“禁止教学楼内不雅行为”,他们就少了一样无聊的乐趣。
夏天有风,冬天也有。
今天偏偏是个大风天。
风像是精准的捕手,长驱直入,卷起一路的细小尘埃,最后,掀倒了展板。
展板扑向地面,险些砸到了叶循,男人下意识用肘弯挡了一下,最终整块落地,周围的尘埃升腾、起舞。
姜辞无处躲藏。
她也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挡住自己的脸,或者让自己瞬间消失。
她鼓起勇气抬眸,却迎上了叶敬初那双眼。
他的眼睛干干净净,总是如同霜雪,隐藏着似有若无的忧伤,却常常是笑着的,使人不去留意那眼神里的内容。
几缕碎发该剪了,遮住了眉眼,像悬在水面之上的枝叶阴翳,想探寻水面之下到底有什么。
冷白的脸,红掌印已浮现,一如暗房里相片逐渐显现的影,明暗对比很强烈。
她想好了尽量少去看他那张脸的,今天,是第二次失败。
他眼里一掠而过的错愕,然后是笑了一下,紧咬着牙,下颌绷得很紧,透着无法忽略的苦涩。
姜辞从未见过他那样笑。
她见过他各种各样的笑,帮他们解出难题时那种嘚瑟的笑,和同学说笑时那种率性的笑,一个人拿着相机在校园游荡的自在的笑。
没有一种像此时此刻这样。
叶敬初边上的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吧,两个人虽说相貌气质不同,又好像哪里有些相似。
他父亲的眉骨更立体,鼻尖内收,冷峻硬朗些,气场犹如一场暴雪,将一切都卷入其中。
“对......对不起!”姜辞手忙脚乱地扶起展板,怨它比泡沫箱还轻。
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拉起她的手腕,两个人朝楼梯下方奔去。
留下叶循立在当地,怔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女生他刚见过,他还没老到转头就忘的地步。
什么情况?
他的儿子,和他的死对头林岑云的女儿?
他一时晃了神,看着儿子拉着女生远去,他才发现,叶敬初已经长大了,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时光在他眼前飞速地后退、交叠,忽而夏天,忽而冬天。
然后,这个中年男人的时光停在了十七岁那年。
有个笑眼弯弯的女孩,和他说话总是娇俏地背着手,长发柔顺,她向他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
“嘿,叶循,我是隔壁班的许之姮,认识一下吧!”
他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接着写题,他知道自己长着一张招人的脸,班上的女生对他有献不完的殷勤,可他没空搭理,也没空恋爱。他没托生在一个好家庭,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可那个叫做许之姮的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皮那么厚。无论他是什么反应,她的笑眼里从没有笼罩上阴云,也许这就是家境好的女生的性格底色。
纯良,简单,不知世事。
于是有一天,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正如一切黑暗都向往着光明。那一天,他没来由地问她,“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告诉他,之,就是王羲之的那个之,姮,就是姮娥,嫦娥的另一种叫法,是月亮里头的仙子哦!
现在想来,他总觉得,这名字太缥缈了,不怎么吉利。
他们俩的故事,是最庸俗的爱情故事,许之姮爱他什么呢?爱他足以欺世盗名的皮囊?还是爱他那颗冷漠、功利的心脏?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配不上她那样纯净的爱。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她爱他,到了一种他都有些怜悯她的地步。可当她抱着刚出生的柔软小婴儿,窗帘遮不住光,她的发丝笼上了淡金的光芒,却像画里的圣母玛利亚。
阿姮说,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做“敬初”好不好?
叶循问,为什么?按照族谱里的辈分,他应该是“兴”字辈。
阿姮笑了,说“兴”这个字怎么起名啊,好容易老土。
敬初敬初,敬初见,敬初恋,敬一切的初始和缘起。
其实,叶敬初这点很像他妈,都爱笑。只不过,叶敬初冲他笑,老是带着嘲讽的意思,让他很不舒服。
最后,他还是依了她,用了这个名字。
阿姮,我还是那么招你儿子讨厌,你在那边会不会笑我?
不过,这一切,都是他活该。
他摇了摇头,朝2班教室走去。
风吹起男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鬓发,在右耳旁的那缕发间,一根白发在延展。
而青春的故事,正在继续。
“诶,叶敬初,你跑慢一点——”
姜辞被叶敬初拉着跑,只能在后头冲他喊。
他没有答话,校服前襟敞着,随着奔跑来回拂动,风在他身前身后穿梭。
一口气跑了三层楼,最后,姜辞说,他把她的手拽疼了,两个人才停了下来,背靠在楼梯转角处的墙面,瓷砖冰凉。